妈妈自从得了孙女非常喜欢,月子把大嫂伺候的十分周到。做完地上的活就上炕帮大嫂伺弄孩子,然后把孩子贴着身亲亲的喜欢一番。
一晃两个多月了,妈妈还是每天亲呢孙女一番。
一九七八年的寒假开始了,就又到了我们为家效力的时候,每天抓紧时间,搓草绳,打草袋。
四姐又有“火”(病)了。苶苶呆呆的不干活计。爹心中不悦,早饭他刚撂筷,妈妈还没吃完就没好脸色地说妈:“你不会让她吃药?”
妈妈:“我让她吃她也得吃啊?这么大了我也不能掰着嘴喂!”
爹:“那你不会打她?”
妈:“都这么大了,还打?”
爹:“曲三花比她还大,她妈还打呢。”
妈:“要打你打吧,我做不来。”
爹凶气地:“让我打我打你。”话到手到,一拳头把妈妈打到地上。
妈妈又气又羞,当着全家老小的面,我也是有孙女的人了,还这么说打就打,她委屈的哭出来。
爹:“大腊月的你又嚎丧!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个妨人败家的女人!”骂着往前闯又要打。三姐叫二哥:“你拉着爹”,她护着妈躲到东屋大嫂屋里,我和小弟吓得躲在一旁,四姐直愣愣地看着。
妈妈委屈极了:“你张口就妨人败家的,我自从十五岁进老张家门,我起早贪黑地干干在前面吃在后面。我连一滴水都舍不得浪费,我妨你啥了,给你败啥家了!”
“你还敢跟我分辩了。”爹还往东屋闯想打妈。但门被三姐从里面闩上了,爹没闯进去。
妈妈躲在大嫂屋里,含悲忍泪在炕上教三姐、大嫂怎样裁衣片。到时间,三姐大嫂做饭。
爹每天怒不可遏,奶奶在一旁加油添火,恶语相加,他们娘俩一心,一副绝不放过妈妈的样子。
妈妈实在委屈入了心了,已经三天滴水未进,脸色胀红。
吓得我不吱声不蔫语地好好干,别再给妈惹麻烦;一边盼着这场“战争”早日止息。
队上的人都知道我家的事,在被后窃窃议论。刘施福看不下去了,心说:我得管管,老张家这少老太太快让这老老太太和老头欺侮死了。
他来到我家坐在炕上,面对面和爹交谈:“有啥过不去的?都这么大岁数了眼瞅着快过年了,不禁不离是了呗!”
爹不言语。
刘施福侧身看看奶奶,转过来:“你们这是咋的了,没完没了的?”
爹和奶奶还是一声不吭。
妈妈气顶在嗓子眼,忍忍压压,压不下去,面向我们:“你们说说怪我呀?”看着我们。
我们三个小的马上低下头,我们哪敢说呀,这阵子看一眼爹都不敢,心里明知也不敢说啊!
二哥脸朝着北墙,三姐看看妈,看看爹,欲言又止。
妈妈声泪俱下:“我养活了你们一帮啊!你妈都屈罔死了,你们都不敢给你妈说句公道话?怪我呀——?啊——?”
三姐鼓了鼓勇气:“这事不怪我妈”一语未落。
奶奶呜呜大哭起来:“我那儿子,比豆腐还软哪!呜——呜呜……”
奶奶大放悲声,爹立马起身:“你妈还增兵了——
妈,你别哭了,明儿我就背着你走……”
爹哄他妈,俨然他们受了多大委屈。
三姐止口不敢说话,我们不知如何是好。
妈妈在屋再也呆不下去了。下炕,三姐忙跟了上去。我们小的吓得面面相觑。
刘施福下炕抬腿就走,他的调解以失败告终。
第四天太阳出来,妈妈对大哥说:“双兴,你把那五十斤大米给我卖了,卖了钱做路费我回关里,上你大姐二姐家住几天去。”
大哥:“傍年备节的,你上关里干啥去!别给我丢人了。”
妈妈含悲忍泪,自己找来小弟用一个轴承、二根木棍钉的小车,把大米放上,打算自己推上,到集市去把大米卖掉。
大哥出来,气呼呼地一把抓起米袋,撇出去老远。
这大米,不是口粮。是这一冬妈妈天天挎着小筐,和老曲太太一起漫地顶着寒风,一个稻穗,几个稻粒,辛辛苦苦拾回来的。米发黑,卖不上一等价。
拣拾回来不容易。因为那时小队非常严格,割稻时一平方米不许落两个稻穗,背运后,由带工员、或妇女队长带着挨排拣拾过后,才允许个人进地拣稻穗。
妈妈拣得来这米不容易。正常家庭收入,都由爹一人把着,一般不给包括妈妈在内的我们使用。个人花销,都自己额外想办法,妈正是想用它拣拾稻穗,卖几元钱来应用。
这时的妈妈绝望了,她疯了似地上屋拿起一个小空提包,径直从二管地往大沟帮跑:“没钱我也能回去,人不都那么无情……”
三姐连忙追出去,往回拉妈,我们也到了跟前。妈挥舞着提兜抽打我们,让我们回去,不要管她。寒风凛裂的腊月,提包带抽到我们脸上、手上非常疼,我们还是把妈妈拉了回来。
这时的妈妈,再也不是以前那温柔可亲的模样了。她身上有一股乖戾气。
她见走不成。在屋也待不住,一会儿,就出去,我们找,见他在房山西,上后园子地道上站着。
只见她穿着那件去黑龙江那年做的,现在褪了色,后背上有一个大三角口子的蓝布衫,黑裤子扎着腿带,头上蒙着块头巾。不再是面红耳赤的愤怒、悲怆,而变得神情闲逸,看她时目光我们不敢相对、瘆的慌。只一眼见她还站在那,我们就吓跑回屋,不敢陪伴她。三姐我们几个轮流着,隔一会儿到房西瞅一眼。
正常的生活秩序全打乱了。爹、奶奶对妈妈的反常视而不见,还在企图用他们的威势把妈妈压服。
我们的心慌疼,妈妈已经五天不吃不喝了,不知阴霾之下会发生什么。不知这个家什么时候、怎样才能走上正常,我们多么渴望那一时刻。
一九七八年腊月十八,这个令我们永远不能忘怀的日子。
早晨,已多日合衣而卧的妈妈叫三姐:“夏莲你起来,帮你嫂子做饭去”。
“哎!”三姐应声起来,和大嫂一人掏灶坑里的灰,一人出去抱柴火。
刚把灶坑火点着,涮了锅,添上新水,妈妈就侧身抬起头,冲着外屋地叫三姐:“夏莲哪,你带着她们几个好好过吧!妈不行了!”
三姐闻声跑进屋,妈妈连呕两声,第三口三姐双手捧着接住黄水。
我们见事不好,披衣蹬裤子,跑到妈妈身边,妈已经坐不住了,三姐用背撑妈坐着。妈妈眯着眼,脖向后背着,哈啦——哈啦喘息着,嗓子里像憋着痰。
我和小弟一边一个,摩挲着妈的胸口,不顾一切地呼喊着:“妈!妈!妈!妈!”三姐叫二哥来撑住妈,她转过来把手指伸进妈的嘴里,想帮妈把痰抠出来。我们做的一切无济于事,四姐慌慌地不知所措。
时间一分一秒一刻,妈妈毫无转机,脸上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头发上冒着热气,四姐摸着妈的头发哭。
开始,奶奶还鄙夷地吭一声,翻过身去。
半个小时过去了,东邻的刘书云过来,骑着门坎靠门框站着看了一会儿,说了句什么,走了。
大哥过来看了看,去二队请赤脚医生。爹、奶奶起身穿衣服。
一会儿,医生来了,在妈头、手、脚行针,针灸半小时后没有反应,他起针:“上医院吧,——我跟着去!”
大哥去小队带着马车来,停在前门口,大哥、二哥、三姐赶车的各抬褥子一角,把妈妈抬到车上,我什么也不顾只管盯着妈妈,盼望她能睁眼看看我们。
车走了,爹在地上打转转。
大哥、二哥坐在车沿,三姐在妈头部拉着妈的手,一会儿摸摸脉搏,一会儿试试鼻吸。马车上了县道,奔农场医院吧,比较近。车老板晃开鞭子,吆喝马紧跑。到大沟帮,大哥二哥觉着不行,这样太慢了,拦下一辆汽车。司机明白情况后二话不说,放落车厢板,帮忙把妈抬到车上。一眨眼就到了“柳河医院”,医生护士立即施救,一切急救方法用过。
无力回天,妈妈走了!
大哥问医生:“我妈是什么病啊?”
医生:“应该是脑溢血。”
马车到了医院,停在外边,车老板进来,正赶上大夫回答大哥的问话。
这时大哥才想起汽车司机,应当谢谢好心的司机,里外找时,早已不见踪影。
马车拉着妈走的那一刻起,我的心被掏空了,预感妈妈回不来了,即将大难临头的感觉。我们家没人吃饭,心都跟着走了,单单等着,盼着妈妈没事的消息。
大约两个小时后,远远的看见大桥上马车下来,回来了。我们到外边等着,看得见他们的表情,就知道灾难降临了。
大哥、三姐眼睛是红的,二哥还在抽泣。
一切摆在面前,还用说吗?
大哥一头,二哥三姐一头把褥子上的妈抬下来放在炕上,我连忙爬到炕上摩挲着妈额、头发。
“妈呀——”
黄纸似的脸没了一丝生机和血色,毫无知觉地任凭我们怎样哀嚎,她都直挺挺地毫不理会。
大哥、二哥和爹说着大概情形。
“上大桥,我就摸着没脉搏了。”三姐说。
妈妈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我感觉天塌了,除了哭、茫然,我不知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