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我的脚疼的愈加厉害,只能在家休养。请来村里的赤脚医生,他做出诊断:“是游走性风湿关节炎,腿内包块咱不敢断定,上医院吧!”
我休学,爹背上我,和妈妈一起来城里的医院看病,住院治疔。会诊后,医院决定开刀手术,取出腿里滑动地包块,关节疼痛一并做消炎处理。
外科没有床位,把我安排在儿科病房,儿科也无闲床。幸好邻床一个患儿病好将近出院,她们晚上查完房后偷偷跑回家住,让妈妈睡在她们床上。
两天后,她们出院了,床上来了新患者,妈妈回到我这张床上,我往里挪挪,妈妈不让,怕我挨着墙着了凉。我们一颠一倒睡下,妈妈总是怕碰我往外闪,迷迷糊糊中倾掉床下,对床的孩子妈妈还在哄孩子,眼看着妈妈身体下滑急得她“哎!哎!哎!”喊叫还未来得及,妈妈已落在地上。
妈妈起来,笑着说:“没事,没事,我正做梦从悬崖上飞下来,就掉地上了。”
她怕我难过,还反过来安慰我。此时我的心情,真的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几天后,爹爹来看我。当他坐在病床边询问我“好些了没有?”时,我实然发现爹头上添了许多白发。我回答:“好多了。”
爹:“家有事,你妈得回去,让你四姐来陪你。”
我“恩”答应着。爹妈走了,四姐和我说:“大哥回关里订亲了,爹在张罗彩礼钱,齐了,头年可能结婚。”
“哦!”听说大哥要结婚了,是喜事。可眼见爹头上的白发,心里发酸。这时我还躺在医院里,给家里增加负担。我的心不是滋味。
隔几天,爹来给我们送伙食费。我问爹:“钱从哪来啊?”
爹:“你三姐打袋子,一天能卖两块多钱,放心吧。”
“那住院费?”我问。
“出院时一起算就行。”爹回答。
“哦!”我放心了。
晚上九点多,四姐坐在床边打瞌睡,外边走廊上进进出出人脚步声很杂。我推四姐:“你去把外边搭在暖气片上地我那线衣拣进来,上床好好睡!”
她睁睁眼睛:“我没困,一会儿拣。”又眯上眼睛。
我又推她:“拣进来,好好睡吧。”
她又睁睁眼:“没事!”
我拿她没办法,自己腿又下不去床。
第二天早晨,她起来想起我的线衣,出去取,不见了,暖气片与墙缝间,附近暖气片与墙缝间,顺走廊找遍,没有。回到屋又问同病房的病友陪护,谁都说没看见,她慌了,值班的大夫、护士都问了,都说不知道,没看见。
找了一个多小时,影都没有。
我说:“你别找了,找也白找。昨晚进进出出那么多人,没掉在地上或暖气片缝里,就是被人顺走了。里外我就这一件象样的衣服。”
红色睛纶料,衬衫领,新款式。是暑假时爹念我打草袋的辛苦,在我要求下答应我买的,还没穿几回。
她也蔫了,低头坐那很后悔,再埋怨她有什么用呢?
同病房的小朋友们,进来时脸烧地通红,哭闹不止,看似病情很严重,但一般一个礼拜左右,退烧炎症消了就可以出院回家。那几张床上来一批走一批,我陪走几批了。可我一问大夫我啥时候能出院,得到的回答总是等两天。
消炎一个多月后,我终于可以走动出去,可以拿着暖壶去水房打一壶水来。
爹又一次来,去医务室问了我的情况,大夫说,出院回家养着也可以。爹去住院部结帐,交了六十多元钱拿上报销条回家。
到家后,四姐拿着单据、爹的戳到大队盖章,会计拿着爹的戳相对很长时间,自言自语:“我干这么多年没见过这样地戳”。四姐回家学了会计的表情。爹说:“我这戳当年就当张庄坨的戳用,当然和普通个人戳不一样。”
第二天,爹拿着单据到农场,住院的费用报销了。
出院回家,开始很不适应。医院屋子暖,床上铺的软和。回到家,冰凉地屋子硬棒棒地土炕,席篾编地炕席。肢体不灵便的我身上总是扎刺。
年终了,小队全年总结报告会上,小队会计柳振昌报帐。“一个日工按二十分计算,忙季记件工分在内,男劳力出工补贴、折算工分全部在内。
十分约叁角钱计算。
肖桂霞6219分,张夏莲6132分,刘书荣9896分,柳乐文10179分。男劳力张春国8762分,江风8089分,江浪8976分,张双兴8234分,张双飞7998分,刘施横11827分,柳振金11234分,柳振会10784分,刘施福11456分,赵酒香10798分。
柳振昌口喷白沫,又快声又高地报着每个农工的年工分,每户工分合计工值。扣除领口粮和小队所分物值。
座地户刘施横家,刘施横、刘书荣父女两人劳动,分值扣除七口人的费用,馀三四百元。
柳洪培和他儿子等每户分值,扣除费用年结馀,都高与同般户。
柳振会、刘施福、赵酒香等,不是仓库保管就是车老板。刘施横、柳振金是放水员。
座地户,都安排一年360天有工且高工分的活,年结算有馀。分稻草、稻烂等车头大,明显他们的稻草垛、稻烂垛比外来户垛大。很少用拾柴,草袋子出的也多。
再看外来户,小伙、姑娘是全年重活地主力,看看他她们的工分,却比坐地户男子、姑娘的工分低一大块。
田间劳动倚靠他们,但工日,比不上座地户体弱,但长年有工分的多。虽然生产劳动靠他们,可价值分配就低得多,刘施横已年过六旬,可是全队第一高分,他二弟是政治队长,他亦是想骂谁骂谁。他们同住远离屯子的地边独一处,显得即神秘又与众不同。
劳动力他们也有办法把工分拉开。干记件时会把工分订的很高,再以别人质量不好为名扣分,把他们眼中的另一等人工分压下来。这样既保住了她们的高分、又让别人“无话可说”。
比如说插秧按垄、割地按亩,运输按格,脱谷按稻草捆,都有办法把工分拉开。
定则是他们队委,计算是柳振昌。
坐在第一排地柳洪培眉开眼笑地赞赏着他儿子的“铁嘴、铁算盘”。
生在后边外来户堆儿里的柳振昌老丈人肖挺革心情刚好相反。心里暗暗地骂道:“你就缺德吧!我家桂霞和你妹乐文相比,干一年就少挣一头肥猪钱。
暗中,刘柳两家不合,利益上都不吃亏,明里两家还是互捧一致对外来户的。柳振昌把小姨子桂霞和外来户一视对待,可对刘施横的女儿刘书荣可是同仁的。
柳振昌报完帐,政治队长刘施亚讲话,先讲了一通政治形势。后就把话题转到生活:“生活上我不得不说几句,青年学生啊!你少和他们来往,像郭龄花,年轻妇女,和青年勾搭连环地。还有我就不提名了,别以为你在书记家住就抱着了粗腿,早有人跟我说了,你说过什么!头两年凭这我就能把你打成反革命!把女儿好好管管,对个象妥了黄,黄了妥的,三天两头一封信。我们什么都知道,注意影响!
看看人家老曲太太,做小豆腐当菜吃,那叫会过日子!俭省节约!
别的不说了,散会!”
晚上开会爹没去,大哥不在家,三姐二哥在场。
回到家三姐就气乎乎地学说了刘施亚点名批评三表姐,话很难听。还不点名地批评了咱家,七三八四地胡扯,看来他是把老曲头的诽谤当真了。还提关里对象黄了的事。还不是他们座地户偷拆外来户的信件,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又说了今年工分的情况。
我们都很生气,深感窝囊,过的这叫什么日子,凭白无故地受这窝囊气。不由得想起了老家,想起了关里。
“在家啥都好好的,上这来,干这埋汰活计,白挨累,还挨人家欺侮”,三姐说这话,不来这她那桩婚约也不至于散。她说的没错。
越是这样,我们越想起关里的好,连爹也唉声叹气。到了这边,可以说我们都有各自的不易。
谁也不再说话,各自想着哀愁。
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慌惚中回关里了,石门车站下了火车,我往庄坨方向跑啊——跑啊……腿是那么地沉,仿佛看见了连峪地山——,东河流淌的水——怎么跑也到不了跟前,总是远远地看见……
一会儿,又看见二姐,也向我跑着来接我们。慢镜头一般,往一块跑着——跑着……最终没能拥抱一起。
全身的乏呀!累呀!
无数次,我做着这样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