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房子,是有最佳时间的,特别是土房子,雨季前若不完工,到雨季,没法干活不说,墙就垛不上。支巴了,就得盖上。爹心里急,又不好总去催,只好把别的活先干着,预备好了,单等檩子一到就上盖。
眼下该做的就是门窗口枓,门窗都得现打。该找木匠了,材料就用由关里带来的奶奶的寿材。这副板已经预备了二十多年了,虽然没挨过雨,但还是着虫子了,不再适合做寿材。
做门窗也不是好料,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倒是现成的不用掏钱去买。
爹和奶奶商量:“盖房这事魇这了,李奉,那二百指不上。大丫头带钱来也不够,眼下该叫木匠了,你那副板,我看也被虫子蛀了,我想先使用了,等以后,再给你预备,你看这办行吗?”
奶奶忧心地:“我眼睛不大好,心里明镜似的,啥我都知道。李奉,这王八蛋,唉——。都到这时候了,我还能说啥呀,使用吧!”
把板拉出去破了,雇回来一个木匠。三块五一天,还要上午一暖壶水,下午一暖壶水,一天烧两暖壶水,三顿饭调着样做伺候着。此人是个南方人,白白胖胖地干活磨磨蹭蹭,总是抱着大茶缸子喝水。我们向爹反应,爹说:“手艺人啥样的都有。”并没有因此待他两样。
一个周末的上午,弟弟拎着一小桶稀溜溜黏糊糊的黑色东西回来。
我问:“这是啥,往家拎这玩意干啥?”
弟弟:“这是油,小前说这玩意可好烧了,县道边上有个小洼坑里有,他c,也让我c,拎家烧火。还有,泥也好烧,我收了一堆,我自己拿不回来,找妈来了。”
说话时,妈妈已找来两只筐,分别垫上两块破塑料布,弟弟带着我们,朝他说的地方走去。果然不太远,有车事故的痕迹,油漆道旁土道上,黑乎乎一片,有一堆油泥。妈妈装到两只筐里,把锹柄穿到筐梁下,另一个用棍子。妈妈一手抬锹柄,一手抬棍子,我和弟弟分抬两头,把两筐油泥抬到家。放在窗南牛圈旁地墙下,还没到屋,邮递员按着车铃骑自行车进来,喊道:“张双兴电报!”
我接过电报拿到屋一看,是大姐打来的,说明天,让大哥到沟帮子去接站。
炕头躺着的三姐坐起来,整理自己衣服的四姐也停手要电报:“叫我看看。”
“喔——太好了!”我和小弟欢呼着。近日那些让人不快、压抑的事一扫而光。明天大姐、二姐的到来,如同一支兴奋剂,就连一直愁眉不展的奶奶也笑逐颜开。
第二天,我们上学都怀着兴奋的心情。
放学一进外屋地,就听见屋里说话的声音。二姐在地上看着两个孩子。新敏:穿着朵朵红花的新袄。鑫汇穿着白底蓝条的衬衫,两个孩子都穿着蓝色新裤子,在地上玩耍。大姐在炕上陪奶奶说话唠嗑,两个外女老四艳盈、老五艳允在大姐身边,见我们进来有些认生,往大姐身上靠。
二姐的两个孩子活泼开朗。二姐说:“新敏,给姥姥跳个舞。”新敏立刻手舞足蹈起来。我们鼓掌:“好!谁教的跳舞?”
二姐:“她上幼儿园了,老师教的。”
鑫汇演个什么呢?唱支歌吧!
鑫汇大方上前:“小汽车呀真漂亮,真呀真漂亮,嘟嘟嘟嘟喇叭响,喇叭响,我是汽车小司机,我是小司机,我为革命运猪(输)忙,运输忙!”
我们鼓掌着,夸奖着,抱起孩子亲昵。
大姐的俩孩子,穿着一样地碎花上衣,新裤子,都非常可爱。也过来和我们亲昵。让我们抱,艳盈还告诉我:“老姨,我大舅买了个大抹子。”
我问:“啥样大抹子?”艳盈用手比划着名:“这么长,还有个把儿。”
妈妈:“我让你哥买了个铲锅的抢刀子。”
“哦——哈哈!哈哈!”引得我们一大屋人大笑起来。
大姐、二姐来了钱也到了。爹去盘山置办东西,先去问问李奉,到了没有。李说快了,已经邮出来了,俩礼拜准能到。
爹:“能定准不?过俩礼拜我带车来,就不总跑了。”
李:“你来吧,能定准。”
爹:“到这吗?”
李:“不在这,这放不下,这东西到了,放我十三弟那,他那有院。”
爹:“那离这远吗?”
李:“远倒不太远,恐怕你也找不着,你这么地,你那天带空直来,他知道他十三叔家。”
爹:“那就这么办,我还要买点别的,就走咧!”
爹买回了菜。第二天早晨,大哥二哥没有上工,开始和泥垛墙。队上十来个年轻力壮地也都自带钢叉,主动来帮工。他们是朝阳来的张老三、大连来的老江家哥俩、老曲家哥俩、座地户四秃子、山东来的李某、牟某和苏某。
妈带着大姐、二姐做饭菜。
这些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个个顶棒,队上不管谁家有活,平常关系处地远近,都会主动帮忙,如同一个团队,从来不用找,俨然成了习惯。
看他们,两人一组脸对脸,分散开,挑水、扒泥、撒穰秸有条不紊,一叉叉大穰秸泥掴成墙。一气起来一迈克尔。晾晾,墙干些再往高起,如时间宽裕,可三次齐口,时间紧巴,两次就上去了。
我家是两次够高地作法,因时间不等人,已进雨季了。
终于等到可以去县城拉檩子了。
这是一个天气阴沉的日子,小队十二马去县城,可以顺路把檩子给捎回来。
昨晚就和李空直打好了招呼:明早晨早点过来,吃完饭一块去他十三叔那去拉木头。
时间到了,不见他过来。大哥过去一趟,他还没起被窝。第二次又去找,他磨磨蹭蹭说还没洗脸。
四秃子已经催过了:“还不走,啥时候了,车有事赶不上了。”说着摇着了车。叭叭!叭叭!震耳地燃烧声让人心急,他已坐上了驾驶位。
爹已在窗下站了许久:“你再去看看你二姐夫。”
大哥又一次来找李空直:“四秃子已经把车发动着了,快走吧!”李空直极不情愿地跟着大哥往外走。
爹已上车,车开到了大门口。大哥到了车前,回头见空直刚到房山处。着急地:“你还不快走,就等你了。”
空直:“等我干啥?我还不去了!”抹头回去。
大哥又回来叫他,在门口看着的妈妈见状也忙去上前去哄劝。
空直吵吵发火地:“是你求着我去的,你当我爱去咋地……”
妈妈:“你别不去呀他二姐夫,你不去他们找不着,是你八叔叫你去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看你大爹大妈的面儿。”这时空住家的,还有孩子们,来上工的都围过来围观。家里二姐也过来劝,妈对二姐说:“给你二姐夫包几块饼拿着,他还没吃饭吧。”
二姐赶紧回屋去包一摞饼。二姐上前:“二姐,你劝劝他去吧!”
银焕慢声地:“你去吧——不去咋整嗳。”
好一阵哄劝,总算没回去,上了车,二姐把饼放到他怀里。
大哥的气压了又压,心里说:还有你这么不讲理的,又不能发作。
车到县城接上李奉,又到他十三弟家。
李奉揭开苫布:“你们装吧。”
爹和大哥,挨着摆的,抬起装车,没挑拣。
装完第六棵,李奉:“行了,别装了!”
爹的心往下沉:你这弯七裂八地旧杂木檩子,十元钱一棵新的也比它粗,比它直溜,这就不让装了,你的心也忒黑了。无奈没有办法,他们这一干人,看透了不就是仗势欺人吗!事已至此,认倒楣吧,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想到此爹说道:“八哥,你这六根檩子值不值我那二百块钱我也不说了,你好歹再给我添上一根,啥样我不说话,你看着办。”
李奉看看找了一根车别子:“中咧!”
四秃子摇着车,摇把子往挂着地小桶一扔,咣当一声:“真他妈不叫玩意。”突突!突突!开着车出了院子。李空直站在他八叔跟前高喊:“你们走吧!我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