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是一排建在庄南的新房子,东头第一间是大叔的会计室兼广播室,中间是下乡青年的食堂、男女生宿舍,往西是党支部、民兵连、库房等。
外西边,有两间厢房,大队让爹在这里养马。
爹抓时间,给青年宿舍搭炕,给大叔的会计室搭炉子,烟道、从大叔办公桌脚底下经过,爹说,脚底下不冷,身上就不冷。
一九七一年秋,一天的劳累,家里已经睡下了。
大哥从外面回来,刚进屋,就听外面有人叫:“张双兴!张双兴!”声音不大。
大哥来到外面,来人说:“走,去上大队开会。”
看着来人的严肃,大哥回屋告诉妈:“我去大队开会了。”
妈妈:“开啥会,这么急?”
大哥:“不知道,就说紧急会议。”说着走了。
睡觉的时辰召集开会,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一定非同一般。
反正也睡不着了,什么事呢?等着吧,开会的回来就知道了。
约一个多小时后,外面门响,大哥进来,闩门进屋。
。。。。。。
大哥从小就被爹看重,锻炼他担当家里的重任。十六岁就起三点钟的早,挑一担干草到滦县集上去卖,换回两三块钱填补家用。
不到二十岁,已长成英俊青年,他五官端正,相貌堂堂,力气超过同龄伙伴。
夏天几天几夜的连雨天,东河发大水,淹了树林、庄稼。李庄坨、赵庄坨之间,千米之间连成一片,洪水咆哮着下来,有瓜果漂浮,有胆大的下到河边去捞。
洪流滚滚,有树木被洪水裹挟下来,突然有人跳下河去捞树,几番把树推向河边,因水流太急没有成功,连人带树一同冲下去,绕过南老坟,老坟西到王庄坨,几里地远,没能把树拖上来。他精疲力尽自己上来,这个人正是大哥,回到家被爹狠狠批评了一顿。
三姐十六岁,张敬堂家老大妈就上门来提亲,妈说不行,太小了。老大妈说:“咱两家好,你这些闺女我想保媒,出门了俩了,我也没保上,这三丫头高低我得保成了,嫌小咱俩先说下,你不能聘,等着明年我来保媒。”
果然刚到十七岁,她又来说媒,把三姐说给她在连峪上高中的侄子张跃先,吃了订婚的饺子,订了婚。
此时,庄坨公社成立了高中,地址在张庄坨,连峪山下的大片平地。
一九七二年,黑龙江大舅来信,一并寄来路费,叫妈去探亲。因自从他们搬走,妈未去过一次,兄妹也未见着面。妈也很想去看看,几十年时间一晃过去,分别时他们还少不更事,此时人生已过去大半。
爹也很支持,买了一块宝蓝色的咔叽布,给妈妈做了一件新布衫。
带上大哥、小弟,拿着家乡的特产核桃、地瓜干。
一晃妈妈他们走了很长时间,厢房南一棵小杏树开花了,雨后被风吹落一地。我找了一根铁线,把地上的花朵扦起来,做成一个花环戴在前胸,来填补想念妈妈的空虚。
春天,爹鲜见的在厢房南种了两畦黄瓜,我每天放学,都扒园子门看看。终于,瓜秧爬上架,开花了,一个个手指般大的小瓜刺顶着花生长。三姐告诉我们:“不准上园子摘黄瓜吃。”
一株亭亭玉立的山竹子花开的正艳,我蹲在厢房前看着漂亮的山竹子花发呆。
一会儿又过正房屋过道往后当院去,再到大门口看看,转一圈也没啥意思,里里外外看不见妈妈,好冷清啊!
一天中午放学,立鲜、代男和我并排走着,代男在左、立鲜在右边。代男看见我左肩背着的书包里鼓鼓囊囊的是台球拍,抽出来,拿在手比划着名:“你这球拍不好,把小握不住,还太沉。”
“恩,我觉得也是,这是我大哥用锯给我拉地。”我回答着。的确,我这球拍大大的圆圆的,象个大苹果型状,把的确像蒂把一样小,不能横握,只能提着,又沉又咯手指。
说着代男从书包中掏出她的台球拍:“看我这个,我爹给我做的。”说着横握在手,比比划划左挡又扣。我接过她的拿在手中掂掂:“你这是得握,但头小了点,不好接球!”
这时立鲜看也不看我们俩,故意埋着头往前走。我见她这样很反常,问到:“你咋走道哪?”她答:“你平时不就这么走吗?”
“我?有吗?”
她回答:“你就是这么走的,我在学你。”
“哦?”我警醒,不管是不是,这样子走路太难看,走路一定要挺胸抬头。到了东上坡,东井上的“存头”笑嘻嘻对我说:“清莲,你回家看看去,你家来客了。”
“谁呀?”我看他一眼问。
“我不说,你到家看看就知道了。”存头诡秘的笑着。
到家,屋里静静的,奶奶靠被摞坐着,我把书包放到柜上,去南厢房屋看看。
一进南屋,炕上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本信纸和一支钢笔,旁边的盘子里放着两颗洗干净的黄瓜,还带着水珠。
窗下,三姐和张跃先对站着,好象说着什么,张跃先正开心的笑着,见我进来,张跃先一张团团的有几个雀斑的脸泛红。
我明白了,存头也在连峪上高中,张跃先他们是同学,说不定是一路来的。我还知道,是请张跃先这高中生来帮家里写信的。我扭头出来:“我饿了,下午还上学呢。”
初秋的午后,我放学一个人从东上坡向家中走来。太阳从树的缝隙间照射过来,晃人的眼睛。往家走,隐约可见一行人上了大坡子,快到东邻家大门口时,我看清了,其中一个高个子,穿着肉粉色背心的是妈妈。我跑过来,妈妈慈祥的笑着弯腰抱住我。
“妈!你回来啦!”我高兴的叫着。
“回来啦,我的小开心!”妈妈回答。
我从未见妈妈这么白净、安详、丰满、漂亮过,我开始心仪母亲。
三姐挎着包走在前面,将迈进大门,穿着蓝色布衫,戴军绿色帽子的是小弟双来吗?半年不见我都快认不出他了。
还有一个头高过妈妈的姑娘,她白白净净的瓜子脸,双眼皮大眼睛,两条乌黑的大辫子搭到腿根,穿一件深色柔软、下垂感很好的半袖上衣,长裤子,衬托出丰满的身形,良好的气质。骼膊上抱着一个几个月大的白白胖胖的婴儿。
“这是三表姐。”妈妈介绍道。
“三表姐好。”三表姐抚了抚我的头顶。
大哥手提一个上面有“哈尔滨”字样的画图的提包走在最后,我朝他笑笑。
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也带来了外面世界我所未见过的气息。
大姐来了,得知姥爷已过世的消息,询问了大舅和大舅母的身体,和三表姐聊起那里的情况,问当年问她“火车搁几个牛拉”的耀满做什么,三表姐回答,他在农场开“康拜因”。
妈妈拿着一张相片介绍着,这个长相端庄秀气的女孩叫正瑜,这个薄嘴唇、机灵的是正喜,正喜的数来宝说的相当好,经常到处去演出。两个都是大表姐的孩子,一家人和和美美,他们的爷爷宋老爹已于几年前过世。
大哥也讲着他闹的笑话,一次下班回来,见路上有一棵比椽子还粗的木头,他肩扛回来累得满头大汗,大舅母问他怎么弄的,他说,我捡了一棵木头扛回来,走很远的路。大舅母笑道:“我的傻外甥,下回看着,可别扛了,你看看院里那垛柈子,哪块不有它粗,咱这最不缺的就是木头。”
大哥:“那么大一棵木头,就白白扔掉吗?”
大舅母:“那也不是,等有车经过,扔车上随便带到哪就可以啦。”
大哥又从提包里掏出两枚毛主席像章:“你们见过这么好看的毛主席像章吗?”我们的眼球一下被吸引过去,编工精美红五星,心里镶着毛主席像章,真没见过。“我看看”“我看看”我们都争抢着拿在手中欣赏。
大姐问起:“兆弟过的怎样?”
三表姐回答:“她上学毕业后留在哈尔滨,在那结婚,丈夫是一个很不错的小伙子。”说着拿出一张照片,漂亮的兆弟旁边是一个国字脸、大眼睛、鼻直口正的人。
“二表姐过得好吗?”
三表姐叹了口气:“姓牟的那小子不是个东西,结婚几个月,二姐怀孕后他就在场里乱搞女人。几年后,二姐糟塌的不成样子,现在离婚了,一个人领着孩子过。”
小弟:“我还看过俄罗斯人,还和他们一个河洗过澡呢。”
我很惊奇:“那你可以跟他们一起玩吗?”
“不能,我还会说‘阿拉少,阿拉少’,我和耀馀去洗澡,和俄罗斯族的人打招呼‘阿拉少,阿拉少’,他们也挥挥手回答‘阿拉少,阿拉少’”。
妈妈说:“再往那边走国境边上,一条河中间有界标,两国人洗澡各在自己一边,不许随意过界,彼此可以友好的打声招呼。你大舅母带我去溜达,隔河远眺那一片片的白房子,就是苏联人住的房子。俄族人爱喝酒,有时晚上九十点钟还手拎着酒瓶子,在大街上边走边喝,喝多了就唱。”
“在唱什么?”
“听不懂,用他们的话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