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司大营的校场其实不远,马蹄踏过铺着黄土的官道,扬起的尘埃里夹杂着一股子陈年的霉味和马粪味。
赵构勒住缰绳,没急着进去。
深秋的风象是浸过冰水的鞭子,抽在脸上生疼。
隔着还有百步远的栅栏,营盘里泾渭分明得刺眼。
左边是一排排光着膀子、肌肉松垮却满面红光的老兵油子,正围着几口大锅推杯换盏,那锅里飘出的羊肉膻味,连赵构这儿都能闻见。
右边则是另一番光景。
几百个穿着单衣的新募农夫缩在背风的墙根下,瑟瑟发抖。
手里捧着的木碗里,稀汤寡水,照得见人影,别说肉星,连粟米都数得清颗数。
“啪!”
一声脆响。
那是个看起来刚满十六七岁的少年,许是饿得狠了,站起身去领汤时脚下一软,直挺挺地栽倒在泥地里。
手里的木碗滚出老远,那点可怜的米汤瞬间被干涸的土地吸了个干净。
“装死?”
一个满脸横肉的队正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抬脚就在那少年瘦骨嶙峋的肋巴骨上踹了一脚,“直娘贼,早操没劲,吃饭倒是跑得快!给老子起来!”
少年蜷成一团,只有进的气,没出的气。
旁边的老兵们哄笑着围上来,有的吹口哨,有的甚至还伸手推搡那些想去扶人的同乡:“看什么看?殿前司不养软脚虾!”
赵构坐在马上,手里的马鞭轻轻点在鞍鞯上,一下,两一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勃然大怒,也没有立刻冲进去救人。
他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跟在马屁股后面的谭稹。
“那个踢人的队正,叫什么?”
声音很轻,象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回官家,是刘太尉的小舅子,叫胡大郎。”谭稹眼皮都没抬,低声回道,“那是殿前司的‘老人’了。”
“记下来。”
赵构说完这三个字,双腿一夹马腹,甚至没再多看那个昏倒的少年一眼,调转马头便走,“回宫。”
谭稹愣了一下,随即那张阴柔的老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册子,舔了舔笔尖。
回到垂拱殿,赵构连一口热茶都没喝,直接把岳飞召了进来。
“明日你去殿前司。”赵构一边解着披风,一边指了指案上那份刚拟好的旨意,“带三百人去。”
岳飞躬身:“臣这就去点齐人马,准备比武。”
“不是比武。”赵构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个年轻的爱将,语气里透着股森然的寒意,“是去立规矩。既然是立规矩,那就得见血,得让人疼。把你那些压箱底的家伙事都带上,朕不要你跟他们讲什么点到为止。”
岳飞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狂热:“臣,遵旨!”
次日清晨,一道圣旨炸响了整个临安禁军。
“秋操大比”。
各营推选百人精锐,夺中军龙旗者,全营赏银十两,主将擢升一级。
这消息传到殿前司都指挥使刘锜耳朵里时,这位刘太尉正用一把精致的银刀剔着牙缝里的肉丝。
“咱们这位官家,这是嫌戏园子不够热闹,想在军营里搭台唱戏呢。”刘锜嗤笑一声,随手将银刀扔在桌上,“那是把咱们当猴耍。”
旁边的心腹田师中凑上来,一脸谄媚:“太尉,那咱们……”
“既然官家想看戏,那咱们就演一出真杀给他看。”刘锜眯起眼,眼神阴鸷,“你去挑五千最能打的,把那些花架子都收起来,就用战阵那一套。还有,让辛企宗把校场给老子动动。”
“动校场?”
“那帮泥腿子不是喜欢跑吗?”刘锜冷笑,“把靶场前面那块地泼上水,再翻两遍土。野狗终究是野狗,腿陷进泥里,我看他们怎么上得了殿堂。”
比武当日,秋阳惨白。
校场四周旌旗招展,那是禁军几十年没见过的阵仗。
看台上,赵构一身戎装,端然而坐。
场下,泾渭更加分明。
左边是刘锜精心挑选的五千“精锐”,清一色的明光甲,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右边,是岳飞带来的三百乡勇。
没有盔甲,只有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灰色粗布短衫,看着象是哪里逃难来的难民。
“这也能打仗?”刘锜站在台下,抱着骼膊,嘴角快撇到了耳根子。
然而,当鼓声一响,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那三百乡勇并没有象预料中那样发起冲锋,而是从身后掏出了一堆黑乎乎的管子。
“那是甚么?”
没人回答。
回答他的,是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响!
“轰!轰!轰!”
改良过的“霹雳炮”喷吐着火舌,紧接着是六十枚震天雷呼啸着砸进了禁军那华丽的方阵前。
那不是杀伤,那是恐吓。
平日里养尊处优、只知道阅兵走过场的战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几声巨响之后,那些高头大马嘶鸣着乱窜,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上!”
岳飞手中的长枪一指。
三百乡勇象是三百头捕食的饿狼,瞬间散开。
不是乱冲,而是五人一组,长短兵刃配合,如同一个精密的绞肉机。
辛企宗精心布置的泥沼地,反而成了那身穿重甲的禁军的坟墓。
那些光鲜亮丽的老爷兵深一脚浅一脚地陷在泥里,还没来得及拔出腿,就被乡勇手中的短刀砍翻在地。
而那些乡勇身上只是简单的皮甲,轻便灵活,在泥地里如履平地。
所谓的鸳鸯阵,在这泥泞中露出了獠牙。
盾牌手顶住,狼牙棒手猛砸,长枪手补刺。
没有花哨的招式,全是杀人的勾当。
第一轮,禁军前锋溃散。
第二轮,中军令旗被砍断。
第三轮,岳飞亲自带着十人小队,象一把尖刀插进了心脏,一把扯下了那面像征着胜利的三旓龙纛。
全场死寂。
只有那三百个满身泥浆的汉子,举着刀枪,对着点将台上的那个身影,爆发出了一声嘶哑却震天的怒吼:
“陛下万胜!!!”
刘锜的脸,比死人还白。
赵构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高台。
他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刘锜,而是径直走到岳飞面前,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亲手系在这个浑身是泥的汉子身上。
“自今日起,”赵构的声音不大,却顺着风传遍了整个校场,“禁军升迁,唯功是举,不问出身!”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虽然狼狈却眼中燃着火光的年轻军官。
“杨沂中!”
人群角落里,一个毫不起眼的低阶武官猛地一颤,大步出列:“在!”
“这百人名单,即刻调入‘御前讲武堂’受训。”赵构从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给杨沂中,“朕不管你们以前是谁的家奴,谁的门客。进了讲武堂,你们就是朕的学生,是大宋的脊梁。”
杨沂中双手捧着那本册子,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压在他们这些寒门武人头上的那座大山,裂开了。
刘锜还想上前争辩两句:“陛下,这……这不合祖制……”
赵构抬起一只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你练的兵败了。”赵构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败了就说明练法错了。朕给你机会改,若是不改,下次被砍下来的,就不是那面旗子了。”
夜深了。
辛企宗的府邸后门,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溜了进去。
“太尉让您给个说法!”田师中压低了嗓子,脸上的肥肉都在哆嗦,“那泥沼地明明是困那帮泥腿子的,怎么反倒坑了咱们自己人?您是不是……”
“是不是临阵泄机?”辛企宗坐在太师椅上,冷笑一声,手里把玩着茶盏,“田大人,你那个猪脑子也不想想。陛下早就知道你们克扣新兵口粮的事,还敢让我在靶场动手脚?你以为那泥地是谁让我翻的?”
田师中愣住了,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听听墙外。”辛企宗指了指窗外那漆黑的夜色。
风声里,隐约传来几声极轻的脚步声,那是皇城司探子特有的步法。
“谭稹的人,一直都在。”
同一时刻,御书房。
烛火将赵构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正趴在巨大的军册上,手里的朱笔毫不留情地画着圈。
“三千人。”
他圈出了三千个名字,那是今天在校场上表现尚可的新兵。
“批注下去,明年开春,全员轮训讲武堂。”赵构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墙上那张新的禁军布防图上,原本连成一片的九个营,已经被朱砂笔狠狠切开。
其中三个营被标红,其馀的则用虚线连接,所有的箭头最终都指向了正中间那四个字——
“御前直属”。
赵构直起腰,揉了揉酸涩的眉心,目光落在了案头那份尚未写完的《御前讲武堂章程》上。
他提笔,在最显眼的位置写下了一行字:
“凡六品以下军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