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可报考。
入选者由朕亲授兵法三月,结业赐‘御试武经出身’,优先铨选擢用。”
赵构笔锋一顿,墨汁在“优先”二字上晕开些许,仿佛给这道即将掀翻大宋官场的旨意盖了个戳。
他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僵的手腕,对着在一旁研墨的康履吩咐道:“把这章程送去政事堂,告诉李纲,首讲的席位朕给他留着。他若不来,这讲武堂的门面就不够硬。”
消息像长了翅膀,还没等贴满临安城的皇榜墨迹干透,就在各处军营里炸开了锅。
有人嗤之以鼻。
殿前司的偏厅里,刘锜把那张誊抄的告示往桌角一拍,嘴角那抹讥诮几乎要挂不住:“天子要当教头?这倒是新鲜。自古没听说过哪家官家还要教丘八怎么抡刀子的。这是把军营当成太学了?”
也有人心里犯嘀咕。
马军司统制郭仲荀坐在自家书房里,对着那张告示看了半个时辰。
他没敢像刘锜那样明目张胆地骂娘,反倒在屋里转了三个圈,最后叫来了心腹亲兵,压低声音道:“你去弄一套那个什么‘讲武堂’的听课牌子,哪怕扮成火头军也行,给我听听官家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开讲那日,校场改建的临时学堂里,黑压压坐了一千多人。
既有满脸风霜的低阶都头,也有混在里头探头探脑的各路眼线。
赵构没穿龙袍,一身窄袖戎装大步登台。
底下瞬间静得只剩呼吸声。
他没拿刀枪,也没翻开那本厚厚的《武经七书》,而是转身在背后的架子上挂起一张长平古战场的舆图。
“今日不讲排兵布阵,先讲死人。”赵构的声音不打雷,却听得人耳膜发紧,“长平之战,白起坑卒四十万。有人说是秦人残暴,朕却说是将权失控。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话好听,可若是那把刀太快,快到连握刀的人都把不住,最后割伤的一定是自己的脖子。”
他目光扫过台下,最后定格在几个神色倨傲的世家子弟身上:“安史之乱为何此时还在朕的梦里惊醒?因为节度使手里的兵,只知有将,不知有君!朕不怕兵强,哪怕你们个个如狼似虎朕也高兴。朕怕的是,这兵不知道自己是为了谁在流血!”
“从今往后,在这个讲武堂里,你们学的不是怎么杀人,那是屠夫干的事。你们要学的是忠义,是责任,是明白为什么大宋的旗帜不能倒!”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只有前排角落里,那个叫杨沂中的年轻军官,整个人伏在案几上,笔尖飞快地在纸上游走,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随后的日子,讲武堂的课程更是让这一千多号人大开眼界。
没有花架子的套路演练,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沙盘推演。
赵构拿着长杆,指着沙盘上错综复杂的沟壑,嘴里蹦出些从未听过的词儿:“步炮协同”、“纵深穿插”。
曹勋被抓了壮丁,站在台上指着那几个代表金兵的红旗,讲他在北地见过的金人骑兵怎么换马,怎么侧翼包抄,甚至连金兵马掌的厚度都说得清清楚楚。
“若是金兵铁浮屠冲阵,步卒当如何?”赵构突然发问。
台下一片面面相觑,杨沂中猛地站起,指着沙盘上一处隘口:“不可硬抗。当分兵屯守两侧高地要害,以神臂弓遏其势,中军后撤诱敌,待其马力衰竭,两侧互为犄角,合围杀之!”
“好个互为犄角!”赵构眼中精光一闪,当即解下腰间一枚玉佩扔过去,“这便是动脑子打仗。杨沂中,朕许你个御前参议的衔,但这课,你得接着听。”
这股风到底是刮到了外头。
刘锜听闻手底下的军官竟然私藏讲武堂的笔记,还在营帐里偷偷传阅,气得摔了茶盏,当即下令:“凡藏讲义者,杖八十!我看谁还敢学那劳什子的妖言!”
这一打,却打出了反骨。
当晚便有七名被打得皮开肉裂的低级都头,拖着伤腿联名上书,血书递到了御前,只求准许参加下一期考试。
赵构看着那带血的折子,只回了一个字:“准。”
随即又加了一道口谕:“每人赐良马一匹,既然腿被打坏了,朕让马驮着你们来学。”
这一下,就象是在干柴堆里扔了个火把。
江北诸军争相报名,甚至有边将为了求一个旁听的名额,徒步百里赶到临安。
街头巷尾的童子也不唱什么《神童诗》了,拍着手在那唱:“莫读四书读兵经,天子门前好取功。”
夜深露重,垂拱殿的灯火未熄。
郭仲荀一身布衣,跪在殿中。
他双手呈上一份名册,头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臣愿将马军司麾下两千精锐骑兵,交由讲武堂整编。臣……愿自降半俸,以充军资。”
赵构坐在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只冷透的茶盏,没让他起来,只是淡淡问道:“郭卿,交了兵权,你就不怕日后成了没了牙的老虎?”
郭仲荀身子一颤,额头紧贴地面:“臣所惧者,非失兵权,乃负圣恩。如今大势如潮,臣若再看不清风向,那便不是没了牙,而是没了头。”
“这是个聪明人。”赵构轻笑一声,亲自走下台阶,将那杯冷酒递到他面前,“既是聪明人,这酒朕便不赏你喝了。回去吧,只要心在朕这儿,你的位置就在那儿。”
待郭仲荀退下,赵构转身走到墙上的舆图前。
“把马军司这块地,描红。”他对身后的谭稹说道。
谭稹提起朱笔,将临安城外那一块原本灰暗的营地涂成了鲜艳的红色,旁边工整地标注了两个小字:可控。
赵构推开窗,一阵湿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得桌案上的烛火忽明忽暗。
风里似乎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象是哪里的枯草被点着了,又象是某种陈旧腐朽的东西正在阴燃。
他望着城外漆黑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讲武堂那边的粮草刚入库,还是太显眼了些,这临安城里的鬼魅魍魉,怕是也要忍不住动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