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府尹去得快,回来得更快。
带回来的不是活人,是一具已经有些发硬的尸首,还有一封藏在书房暗格里、尚未封口的信。
“太医验过了,是钩吻,掺在酒里,走得很急。”谭稹垂着手,站在御案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对外只说是忧惧过度,急病暴毙。只是这封信……”
赵构接过那张薄薄的桑皮纸。
信是写给北方“瑞昌号”掌柜的,字迹有些抖,显然是在极度的惊恐中写就的。
内容不多,却字字诛心:愿献江南水道布防图,只求举家北迁,换一条活路。
“活路?”赵构嗤笑一声,手指轻轻弹了弹那张纸,“朕还没动刀,他就自己把路走绝了。”
他将信纸随手丢进火盆,看着火舌瞬间吞噬了那些卑微的求饶字眼,火光映在他脸上,晦暗不明。
“张浚。”
“臣在。”一直候在侧殿的张浚快步走出,神色肃然。
“那个瑞昌号,不必留了。”赵构端起茶盏,撇去浮沫,“还有那些平日里跟范宗尹走得近的,有一个算一个,查。朕要看看,这临安城底下,到底还埋着多少这样的‘活路’。”
这一查,便是雷霆万钧。
并没有花费太久,张浚这把刀如今磨得越发锋利。
顺着瑞昌号的帐本,兵部那个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的主事官最先遭了殃。
谁能想到,那些往来频繁的“盐引”交易,底下流淌的竟是送往金国的铜钱,而那些被“笔误”篡改的边境驻军名册,更是明码标价的货物。
拔出箩卜带出泥,这一拽,又牵扯出七八个平日里在朝堂上满口仁义道德的“清流”。
三日后,菜市口。
八颗人头落地的时候,围观的百姓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没有冗长的宣判,只有一张贴在墙上的黄榜,墨迹淋漓:通敌卖国,斩立决。
家产充公,三代禁考。
尤其是最后那四个字,象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观望者的心口。
在大宋,断了科举路,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杀完人,赵构没在宫里待着。
午后的日头有些毒,禁军拱卫营的校场上尘土飞扬。
这支从各军轮调拼凑起来的“杂牌军”,如今却透着股不一样的精气神。
“步法乱了!再来!”
怒吼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低阶军官,要是放在以前,这种没品级的粗汉在禁军里只能是个搬运粮草的角儿。
可现在,他正指着几个动作迟缓的世家子弟破口大骂。
赵构站在点将台上,没穿龙袍,只着了一身利落的箭袖。
“那汉子叫什么?”他问身边的随行武官。
“回官家,叫牛皋,原本是京畿路的一名弓手,因射术出众被选上来的。”
“升他做都头。”赵构淡淡道,“告诉所有人,在拱卫营,别跟朕提谁的爹是谁。谁能打,谁就上;谁怕死,谁就滚。”
底下的士兵愣了片刻,随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万岁!万岁!”
人群中,刚从前线轮戍回来的苗傅也在列。
他听着四周震耳欲聋的欢呼,看着台上那个年轻冷峻的帝王,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早已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朝廷,这里没有论资排辈,只有赤裸裸的优胜劣汰。
他低下头,手心全是汗。
夜深,垂拱殿的灯火依旧通明。
张浚跪在御案前,捧着那份刚刚草拟好的《肃政院条例》,手有些抖。
“官家……独立办案、跨州拘捕、六品以下先斩后奏……”张浚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这权力……是否太大了些?御史台那边怕是会闹翻天,恐有内廷干政之嫌啊。”
“干政?”赵构从奏折堆里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却亮得吓人,“张浚,你还没看明白吗?金人的马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没人会跟你讲体统。朕给肃政院这把刀,不是用来修剪花草的,是用来砍烂肉的。”
他站起身,走到张浚面前,俯下身子,声音象这夜风一样凉:“每年一份《百官廉劣考成录》,朕要看的不止是他们贪没贪钱,更要看他们心里,到底是在想着大宋,还是在想着给自己留‘活路’。记住,不是朕想当酷吏,是这个世道逼着朕不得不如此。”
张浚伏地,重重叩首:“臣,领旨!”
与此同时,城外禁军大营。
苗傅翻来复去睡不着。
白日里校场上的那一幕,象梦魇一样缠着他。
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盯着他那些还没来得及洗干净的过往。
鬼使神差地,他爬起来,点亮了如豆的油灯,铺开了一张信纸。
笔悬在半空许久,终于还是落下,写得很急,塞进了一支掏空的箭杆里。
只是这信还没送出门,营帐的帘子就被猛地掀开了。
带着湿气的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
谭稹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脸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面无表情的番子。
“苗副都头,这么晚了,还在用功?”谭稹笑眯眯地走进来,目光在苗傅惨白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支还没来得及藏好的箭杆上,“巧了,咱家正好巡查至此,有些公案想请教苗大人。”
没有任何悬念。
一刻钟后,消息传到了垂拱殿。
“搜出了空白信纸和印泥?”赵构听着谭稹的回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是不是真的只有空白信纸,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心虚就是最大的罪。
“关入别院,严加看管。”赵构甚至没有抬头,手中的朱笔在奏折上重重一划,“不用审了,留着他,朕还有用。”
谭稹退下后,大殿里重新归于寂静。
赵构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指尖沿着长江防线缓缓滑动,指腹感受着粗糙纸面带来的摩擦感。
他的手指越过长江,越过淮河,最终停在了那个被朱砂圈红的位置——汴京。
“想走的人,一个都不会放。”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因为这一仗,我要所有人——都得把命押上。”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明日一早,还得去一趟殿前司。
听说那边新招的一批“好苗子”已经到了,也是时候去看看,这大宋未来的脊梁,到底硬不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