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急促的蹄声到了殿外便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滚落下马的闷响与禁卫压抑的低喝。
谭稹连滚带爬地去开了殿门,一股带着土腥味的湿冷夜风裹挟着雨丝扑了进来。
进来的不是信使,是一个被水泡得发白的红色竹筒,被一名浑身透湿的兵部虞候双手呈过头顶。
“楚州捷报!韩帅大胜!”
赵构接过竹筒,火漆完好。
他没急着拆,指尖在被雨水浸透的竹皮上滑过,冰凉,却让他掌心的燥热退了几分。
拆封,展信。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马背上或是极度亢奋中写就。
“诱敌深入三百里……火药炸营……完颜拔离速仅以身免……”
赵构的目光跳过那些激昂的斩首数字,死死盯着最后一行:岳飞部已至宿迁,截断归路。
成了。
“谭稹。”赵构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透着一股子熬夜后的沙哑。
“老奴在。”
“传令户部、工部。激活‘后勤调度沙盘’第二阶。”赵构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拿起一支朱笔,在楚州与登州之间画了一条粗线,“告诉刘锡,他那个海事协理不用当了,朕给他个新差事——海运协调使。让他带着登州的船队动起来,朕不管他是用买的、借的还是抢的,七日之内,必须把三万套厚棉甲和足够两万大军吃半个月的精米送到楚州码头。”
谭稹一惊:“官家,国库里的精米……”
“没有精米就用糙米,没有糙米就用钱去买!”赵构猛地回头,眼里的红血丝在烛火下显得格外狰狞,“前线的弟兄把命都豁出去了,朕若是连口热乎饭都供不上,还要这龙椅做什么?”
这道旨意象是一根鞭子,狠狠抽在大宋这头庞大而迟缓的巨兽身上。
刘锡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人。
他知道这位年轻官家要的是什么。
七天七夜,这位曾经的运粮民夫、如今的朝廷大员,硬是一眼没眨。
登州的码头上,火把将夜空烧得如同白昼,一船船物资顺流而下,直扑楚州。
数日后,更详细的战报伴随着临安街头的爆竹声传入宫中。
韩世忠是个疯子。
他让士卒将火药罐子扔进了金人的马厩。
受惊的战马在火光中成了最恐怖的武器,完颜拔离速那一身引以为傲的铁浮屠,没死在宋军的刀下,倒有一半是被自家战马踩成了肉泥。
宫墙外,隐约能听到孩童的歌谣顺风飘来:“韩帅破虏,金狗哭娘!”
赵构站在城楼上,听着那歌声,手指在女墙上轻轻叩击。
“官家。”身后传来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是右谏议大夫万俟卨,“韩世忠此战虽有功,但其势已成。江北五州如今只知韩帅,不知朝廷。古人云,太阿倒持,不得不防啊。”
赵构没回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老调重弹。这帮文官,怕金人如虎,防武将如贼。
“依卿之见,该如何?”赵构淡淡问道。
“宜召韩世忠回京受赏,另派儒将前往抚军。”
赵构转过身,盯着万俟卨,直盯得对方冷汗淋漓,低下头去。
“回京?此时回京,谁去挡金人的反扑?你去?”
万俟卨噗通一声跪下:“臣……臣不敢。”
“拟旨。”赵构绕过他,边走边说,“加封韩世忠为镇北大将军,赐节钺,统辖江北五州兵马。告诉他,朕不看过程,只看结果。只要他能守住江北,这五州之地,朕许他便宜行事。”
万俟卨惊得张大了嘴,这简直是裂土封王的前奏!
“不过,”赵构脚步一顿,侧头看向谭稹,“刘锡那个海运协调使的差事,也给他加加担子。以后江北五州所有的军需粮草、军械补给,统归刘锡调配。韩世忠只管打仗,吃饭穿衣的事,让刘锡去操心。”
万俟卨一怔,随即恍然,伏地叩首:“陛下圣明!”
兵马归韩,钱粮归刘。
一个有兵无粮,一个有粮无兵。
这才是帝王心术。
与此同时,另一份来自岳飞的密折,让赵构看得津津有味。
这岳鹏举,比韩世忠更懂得什么叫“根基”。
他在楚州搞了个“战地监粮会”,让大头兵和当地乡绅一起盯着缴获的物资。
就在昨天,一个参军私藏了一块金锭,被底下的士卒举报了。
岳飞二话没说,直接把人绑到阵亡将士的坟头,一刀砍了。
这事儿传开后,江北的民夫推着独轮车,象是百川归海一样往前线送粮。
“民心可用啊。”赵构合上折子,感叹了一句。
殿外传来通报,苗傅回来了。
这位禁军副都头是去楚州轮戍的,此时跪在殿下,整个人象是被风霜蚀了一层皮,黑了,瘦了,那股子京城老爷兵的娇气也磨没了。
“怎么,觉得委屈?”赵构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扔过去一块帕子。
苗傅接住帕子,没擦汗,只是紧紧攥着:“官家,臣……臣以前是个混帐。”
“哦?”
“在前线,臣看见那些百姓,自己吃糠咽菜,也要把省下来的白米送给咱们当兵的。臣手底下那帮兄弟,以前在京城只知道逛窑子、喝花酒,可到了那儿,看见金人屠村的惨状,一个个跟疯了似的……”苗傅的声音有些哽咽,“臣就在想,咱们在京城享福,让他们在那儿拼命,这……这不公道。”
赵构看着他,眼神柔和了几分,但语气依旧冰冷:“知道不公道就好。轮戍不会停。这次是楚州,明年,你们要去更北的地方。”
苗傅猛地抬头,他重重叩首:“臣,领旨!”
苗傅退下后,大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赵构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外部的局势算是暂时稳住了,那内部的某些脓包,也该熟了。
“范宗尹这几日,还没出门?”赵构闭着眼问道。
“回官家,五天了。”谭稹小心翼翼地答道,“范府大门紧闭,谢绝见客。只是……”
“只是什么?”
“临安府的更夫报上来,说是昨夜路过范府后巷,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象是熏香,倒象是……”谭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象是放久了的死鱼烂虾。”
赵构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意外。
“让临安府尹带人去看看吧。”赵构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得象是去赴一场无关紧要的茶局,“毕竟是朝廷大员,病了这么久,总该有个人去问候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