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部衙门里静得有些渗人。
并非没人,而是没人干活。
户部尚书今日告了病假,说是昨夜受了凉,起不来床;兵部的签押房里,积压的军报摞得象座小坟包,数了数,四十七件,全是急递,可那帮主事官就象瞎了一样,绕着走。
工部更绝,军械司要选新址造火器,文书递过去三天,就在门房的案头上落了三天灰,理由是“印信也在这几日坏了,正在修”。
这哪里是坏了印信,分明是坏了心肠。
赵构坐在垂拱殿的御案后,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谭稹象个老猫一样无声地滑过来,将一本封皮没有任何字迹的册子轻轻搁在案角。
赵构翻开第一页,目光定住。
上面墨迹未干,记的是昨夜的一场酒局:“范宗尹夜会宰相赵鼎之子赵汾,酒过三巡,范痛哭流涕,言及‘主少国疑,行事操切,当立新辅以正视听’。”
想换宰相?还是想换个听话的皇帝?
赵构合上册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有点凉了,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人清醒。
他没发火,这在他预料之中。
秦桧倒了,那帮盘根错节的旧党羽若是不闹腾,那才叫见鬼。
他们这是在用“不做事”来以此逼宫,告诉这位年轻的官家:离了我们,大宋这台破车你就推不动。
“去,把赵相公请来。”赵构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象是在聊晚饭吃什么,“就说朕有关于士林人心的大事,要向老相公讨教。”
半个时辰后,赵鼎来了。
这位老成持重的宰相,步履沉稳,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忧国忧民相。
“陛下。”赵鼎行礼,语气沉痛,“如今朝野物议沸腾,秦桧虽有罪,但他毕竟在相位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如今人心惶惶,六部停摆,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老臣以为,陛下宜暂息雷霆,安抚人心,以免士林离心啊。”
这话听着多顺耳,全是为你赵家江山考虑。
赵构看着他,眼神甚至带了几分诚恳:“老相公说得是。朕这几日也在反思,是不是操之过急了。若是逼得大家都不干活,这大宋也就瘫了。”
次日清晨,一道旨意从宫中发出:鉴于秦案牵连甚广,朕不欲株连,凡因秦案心中不安、自请辞官者,许体面致仕,既往不咎,并赐田二十顷,以全君臣之义。
这就象是在沸油锅里倒了一瓢冷水。
不过半日,吏部的案头上就堆了十馀封辞呈。
大多是些中层的实权官员,这些人精得很,与其等着被清算,不如拿着二十顷良田回家做个富家翁,还能博个“不事二主”的清名。
赵构看着那堆辞呈,笑了。他等的就是这个。
“张浚。”他轻唤了一声。
一直候在屏风后的张浚大步走出,手里捧着一张巨大的宣纸。
那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象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这是肃政院连夜突击提审秦府帐房,比对了二十年来的人事调动,硬生生画出来的《秦党人事脉络图》。
“这七个人,”赵构的手指在那张图上点了点,那是七个刚刚递了辞呈的名字,“收过秦桧的年例银子,这不稀奇。稀奇的是,去年李显忠那道调兵令,就是卡在他们手里,整整压了半个月,导致两千兵马没能及时增援。”
赵构抬起头,眼里的笑意瞬间结成了冰:“想拿了朕赐的田回家养老?做梦。”
一个时辰后,旨意反转。
那七名以为自己已经平安落地的官员,还在收拾行装准备回乡,便被肃政院的差役直接堵在了家门口。
不是“致仕”,是“下狱”。
原定的赏赐尽削,家产查抄。
这一下,朝堂上那种令人窒息的死气,瞬间变成了惊恐的凉气。
但这还没完。
张浚是个狠角色,抄家抄得彻底。
在查封礼部侍郎汪藻的宅邸时,他在书房暗格里翻出了一封信。
信是前宰相黄潜善亲笔写的,字迹飘逸,内容却阴毒:“树大未必根深,风起自当折枝。君可静观,待其自乱。”
这是在教唆旧部,等着看年轻皇帝的笑话,等着他把事情搞砸。
赵构捏着那封信,没撕,也没烧。
“好个‘待其自乱’。”赵构冷笑一声,将信丢给谭稹,“抄。抄十份,送到各大州府的学政衙门去。再加一道朕的口谕:朕不用看资历,朕只看谁把大宋当回事。想看朕的笑话,最好先把自个儿的脖子洗干净。”
与此同时,一道严令贴满了临安的大街小巷:凡曾与黄潜善、秦桧有书信往来而未报备者,五日内自首可免罪;逾期一经查出,以“附逆”论处。
这就是阳谋。
把桌子掀了,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棋盘上的规矩,变了。
就在文官们人人自危的时候,城外却传来了急报——禁军西郊粮库,走水了。
火光冲天,浓烟隔着几里地都能看见。
八千石糙米,那是前线急需的口粮,就这么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负责粮库的将领苗傅跪在大殿上,磕头如捣蒜:“官家!这是天火啊!昨夜雷雨交加,不知怎么就引燃了仓廒,末将……末将有罪,请官家看在末将多年辛劳的份上,从轻发落!”
天火?
赵构没理他,直接派了岳飞去现场。
半日后,岳飞回来了。
他没带回什么“天火”的证据,而是带回了一个满身酒气的更夫,还有一份口供。
“官家,火源起于西北角,那里是背风处,雷劈不到。”岳飞的声音硬邦邦的,像铁石撞击,“臣查了值守记录,昨夜西北角的守卒全被换了生面孔。这更夫招认,有军官给他塞了十贯钱,让他去喝花酒,离岗半个时辰。”
赵构听完,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苗傅。
“苗将军,你家这天火,还会花钱请人喝酒?”
苗傅浑身一颤,面如土色。
“纵火者,斩。主使者,同罪。”赵构的声音不大,却让大殿内的空气凝固了,“苗傅失察,记大过一次,罚俸三年。还有……”
他站起身,走到御阶前,目光扫视群臣:“从今日起,每座军储重地,设‘监粮会’。由底层士卒推举三人参与巡查,直接向枢密院急递铺报信。既然当官的管不好火,那就让当兵的自己管!”
这一招,比杀人还狠。
这是把底层士卒的眼睛擦亮了,盯着上面的人。
夜深了,御书房里烛火摇曳。
赵构将一枚铜制的腰牌递给张浚:“肃政院即日起,可直捕五品以下涉秦馀党,无需经中书复核。朕给你的权,是让你把这朝堂里的烂肉剜干净。”
张浚接过腰牌,手有些抖,那是激动的。他重重叩首,退入黑暗中。
殿内只剩下赵构和谭稹。
谭稹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将那本记录了无数阴私的册子丢进火盆。
火苗窜起,将那些名字和罪证吞噬殆尽。
“他们以为朕要照着这册子整人,其实……”赵构看着跳动的火光,声音低沉,“朕要的是规矩。只要守了规矩,以前的烂帐,朕可以不翻。但不守规矩的,这就是下场。”
窗外,夜雨骤起。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瞬间照亮了墙上那幅新挂的舆图。
赵构走到图前,目光越过长江,越过淮河,死死钉在北疆全线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上。
而在楚州的方向,赫然朱批着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反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雨夜的宁静,那是从楚州前线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