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雷在大庆殿顶上滚了一圈,没炸响,倒是把那股子湿热死死闷在了议政堂里。
汗酸味混着陈旧的墨汁味,熏得人脑仁疼。
“守江必先守淮?那是老黄历了!”礼部的一位员外郎唾沫横飞,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扭动,“如今金兵势大,完颜拔离速那是吃素的?江北无险可守,硬顶就是拿人命填!依下官看,不仅要退,还得退得彻底!把江北的船只尽数凿沉,片板不留,绝了金人渡江的念想,咱们守着长江天险,哪怕那是半壁江山,也是大宋的根啊!”
“放屁!”
一声暴喝没来自武官,反倒是从屏风后转出来的赵构。
他手里原本捏着把折扇,此刻已经被攥得变了形。
堂内瞬间死寂,那员外郎的嘴还没闭上,象是条离了水的鱼。
赵构两步跨到御案前,那是他平时最厌恶的“做样板”的地方,但今天他只想砸东西。
他把那张刚刚送到的“弃守方略”狠狠摔在那员外郎脸上。
纸张轻飘飘的,没什么杀伤力,但这动作里的羞辱比刀子还利。
“朕还没输,甚至还没开始打,你们倒先把棺材板都给自己钉好了?”赵构指着那员外郎的鼻子,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气极反笑,“凿船?为了不让金人过江,先把自家的手脚剁了?是不是为了怕被强盗抢钱,朕还得先把国库烧个精光?”
没人敢接茬。
赵构目光扫过这群低着头的脑袋,这就是大宋的脊梁?软得象面条。
“传旨。”赵构的声音冷了下来,象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今日起,议政堂落锁。凡刚才附议‘弃江北’者,一律停俸待查。不想干的,滚回家抱孩子去,别在这儿碍朕的眼。”
赶苍蝇一样轰走了这帮人,赵构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谭稹:“去,把岳飞、韩世忠、刘光世叫来。还有,把那个正在登州船队服苦役的刘锡给朕提来。别让他洗澡,就那个泥腿子样带进来。”
偏殿内,一张巨大的沙盘占据了半个屋子。
这东西不是大宋原本有的,是赵构凭着记忆里的样子,逼着工部那帮老匠人熬了三个通宵捏出来的。
“这仗能不能打,不在刀枪,在肚皮。”赵构手里拿着根细竹杆,点在沙盘上的一条蓝在线,“登州、莱州,这是咱们的血管。十万石军粮,必须走海路运到楚州。”
岳飞眉头紧锁,盯着那片蓝色:“官家,登州知州是个软骨头,之前几次催粮,都推说风浪大。而且……咱们缺船工。”
“船工不缺。”赵构把竹杆一扔,指了指刚被带进来、正跪在门口瑟瑟发抖的一个黑瘦汉子,“刘锡。”
那汉子猛地磕了个头,地板咚的一声响。
他身上还带着一股浓烈的咸腥味和馊味,脚脖子上甚至还留着脚镣磨出的血痂。
“你在船队当苦力半年了,这海路,熟吗?”
刘锡不敢抬头,声音抖得象筛糠:“回……回官家,小的闭着眼能摸到蓬莱湾的暗礁。”
“好。”赵构走到他面前,没嫌脏,伸手柄他扶了起来,“从现在起,你不是罪囚,是督航官。这十万石粮食若能准时送到,朕免你的罪,赐你官身。若送不到……”
“若误军期,小的就把脑袋剁下来给官家当球踢!”刘锡满脸污泥,两行清泪冲出两道白印子,眼睛亮得吓人。
三日后,登州码头。
海风腥咸,浪头拍打着岸堤,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岳飞一身布衣,身后只跟了十几个亲兵,站在码头那座气派的望海楼下。
楼上,知州正和几个肥头大耳的盐商推杯换盏,笑声顺着风传出老远。
而码头上,几百艘粮船空荡荡地飘着,岸边的苦力和百姓饿得眼窝深陷,眼巴巴看着那贴着封条的粮仓。
“风浪险恶?不可行船?”岳飞看着那并没有多大风浪的海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没去递拜帖,直接拔刀,一脚踹开了望海楼的大门。
等到知州被五花大绑地拖到码头上时,嘴里还塞着只鸡腿,含糊不清地嚷嚷着:“岳飞!你是武官,安敢动我文臣!我有朝廷法度……”
“老子的刀就是法度!”岳飞将赵构的手谕展开,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血腥气,“凡阻军需者,视同通敌。这四个字,你认得吗?”
手起刀落。
人头滚了两圈,停在一双草鞋边。
围观的百姓愣了半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杀得好!这狗官把粮都卖给私商了,咱们连糠都吃不上!”
“开仓!”岳飞收刀入鞘,指着那座象山一样的粮仓,“今日装船,剩下的陈米,分给百姓!”
那一刻,码头上的欢呼声盖过了海浪。
而在这欢呼声的背后,刘锡带着十二艘吃水深得吓人的大船,趁着夜色,驶入了那片据说“有去无回”的黑水洋。
七天七夜。
刘锡没合过眼。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嘴唇裂开全是血口子,手里死死攥着舵盘,象个疯子一样在风暴里嘶吼。
当船队跌跌撞撞冲进蓬莱湾的时候,早在那儿等着的韩世忠一把拽住刘锡的手。
这位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泼韩五”,看着满船的粮食和几乎没人样的刘锡,眼圈红了:“好小子!你这一身馊味,比最贵的龙涎香还好闻!以后谁敢说你是商贾贱籍,老子第一个劈了他!你是国士!”
粮草入库,韩世忠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他转头看向副将,脸上那股子感动瞬间没了,换上了一副狡黠的兵痞相:“告诉兄弟们,撤!哪怕跑丢了鞋子,也得装得象一群丧家之犬!把楚州外围那三个寨子,全送给金人!”
“都督,那可是咱们修了半个月的……”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韩世忠把头盔往脑袋上一扣,“这叫请君入瓮。完颜拔离速胃口大,咱就把肠子给他抻断了!”
军报像雪片一样飞回临安。
赵构捏着那张写着“大溃”的战报,脸上却看不出喜怒。
他站在御花园的凉亭里,背对着身后的苗傅。
“苗将军,你也看见了,前线吃紧。”赵构的声音很轻,象是在聊家常,“朕琢磨着,这禁军一直在临安养尊处优也不是个事儿。你看,是不是该立个规矩,禁军轮戍江北,每人每年至少去前线见三个月的血?”
苗傅猛地抬起头,瞳孔缩了一下。
禁军是他的命根子,也是这临安城里那些不想打仗的老爷们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去江北?
那就是去送死!
“官家……这恐怕会动摇军心……”苗傅咽了口唾沫,背后的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
“动摇军心?”赵构转过身,盯着苗傅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平日里的温和,象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羊,“朕看是动摇了某些人的私心吧。”
苗傅低下头,不敢接话,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死死攥紧了。
“胜败未分,唯陛下圣断是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干涩。
“说得对。”赵构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准备准备,朕的刀快磨好了。”
当夜,苗傅府邸的后门悄悄开了条缝,几个心腹趁着夜色溜了出去。
“皇帝疯了,他要拿咱们当炮灰填那江北的窟窿!”苗傅坐在密室里,烛火映着他那张扭曲的脸,“加紧连络旧部,这天,怕是要变。”
而此时,赵构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庆殿外。
雨终于落下来了,冲刷着琉璃瓦上的积尘。
他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你们都不信能赢……”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雨声吞没,“可朕知道,只要刀不出鞘,谁也不知道它有多快。”
雨越下越大,整个临安城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中。
平日里最喧闹的六部衙门,此刻却静得象是一座座坟墓。
明明是上朝的时辰,那朱漆大门却紧闭着,连个看门的杂役都不见踪影。
秦桧下了狱才不过三日,这朝廷就象是被抽了筋的蛇,表面上一动不动,内里却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