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履那尖细的嗓音还在御书房的横梁上打转,赵构却只是慢条斯理地把被碰歪的酒杯扶正。
“慌什么。”赵构的声音不大,却象一盆冰水,把康履剩下的半截话给浇回了肚子里。
他重新走到舆图前,手指顺着淮河那条蓝线往下一滑,精准地停在了一个点上,“采石矶。”
站在一旁的岳飞眼皮猛地一跳。
完颜拔离速分兵三路,意图这是要象渔网一样撒下来,把刚有点起色的南宋朝廷一口吞了。
按照常规兵法,此刻应当全线收缩,死守长江天险。
“吴玠,你去镇江,死死咬住东路这只蟹钳。”赵构头也没回,抓起一枚令箭扔过去。
“韩世忠,你的楼船给朕在江面上铺开,别让金人看见一片木板飘过长江中游。”
两员大将接令,身形未动,眼神却看向了岳飞。
因为最凶险的中路,正是采石矶。
那是金兵铁骑最可能强渡的突破口。
赵构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岳飞:“鹏举,你的先锋军,即刻启程,奔袭三百里,抢在金人前面把钉子扎在采石矶上。”
众将抱拳领命,正欲转身,身后突然传来赵构低沉的一句:“告诉底下的弟兄们,朕让你们去,不是去当盾牌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这是反攻的第一枪。”
天公不作美。
江南的雨季说来就来,暴雨像鞭子一样抽了两天两夜。
通往采石矶的官道旁,原本架在溪涧上的践道早已被浑浊的山洪冲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几个烂木桩子在泥水里打转。
“这怎么过?”姚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咆哮的洪流,眉头皱成了川字,“绕道吧,走牛头山那边,虽说远了点,但稳妥。顶多……顶多延误两日。”
“两日?”牛皋是个急性子,把手里的大斧往泥地里一顿,溅起一片泥浆,“两日后金人的马蹄子都踏上采石矶了!要俺说,大家伙儿把甲胄脱了,把几根大木头捆一块,游过去!”
“那是送死!”姚政吼了回去。
一直没说话的岳飞突然翻身下马。
他走到路边一户农家前,那屋子破败,柴扉紧闭。
“传令下去。”岳飞的声音穿透了雨幕,“向沿途百姓征收门板、房梁、床榻,凡是能漂在水上的木头,都要。”
姚政大惊:“都统!这可是扰民的大罪!御史台那帮人正愁抓不到把柄……”
“每拆一扇门,留银一两。”岳飞打断了他,眼神冷得象铁,“再留一张欠条,写明战后先锋军哪怕不打仗,也会派壮劳力来帮这户人家耕地一日,直到还清为止。”
一刻钟后,令人咋舌的一幕出现了。
不需要强征,当那白花花的银子和盖着鲜红大印的“耕地契”摆在桌上时,那些本就对金人恨之入骨的百姓,二话不说,自己抄起斧头就开始拆自家的门板,甚至有人把准备给儿子娶亲用的新打房梁都给扛了出来。
浮桥在浑浊的激流中迅速延伸。
没有鞭打,没有喝骂,只有百姓们扛着木料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的喘息声。
这支军队不仅没有延误,反而比预计时间早了一整日,象个幽灵一样抵达了采石矶。
金人的前锋距离此地还有六十里。
岳飞站在采石矶的高地上,这里视野开阔,江风猎猎。
他没有下令休息,而是让人把这一路上跑丢的破烂甲胄、折断的旗杆,还有几辆断轴的辎重车,看似随意实则精心地扔在了几条必经之路上。
“挖坑。”岳飞指着主道两侧的草丛,“不必深,只要能绊断马腿就行。把削尖的竹刺埋进去,上面盖上浮土。”
他又指了指那处最狭窄的隘口:“那十门大家伙,给藏好了。谁要是敢提前漏了行藏,军法从事。”
所谓的“大家伙”,是赵构特意从军器监拨下来的“震天雷炮”,其实就是加了料的大号火药罐,但在这地形狭窄的谷口,却是要命的阎王。
做完这一切,岳飞取出一张羊皮纸,就着亲兵举着的火把,亲手在上面画了一个奇怪的图。
图上标注了几个红点,每个红点旁都写着生涩的数据——这是赵构教他的“射界标定”。
次日午时,地面开始震颤。
金军轻骑果然如潮水般涌来,为首的万户看着满地狼借的宋军旗帜和丢弃的辎重,发出了刺耳的狂笑。
在他们眼里,南宋的军队就是一群受惊的兔子,这不过是又一次轻松的狩猎。
直到一半的骑兵挤进了那个狭窄的谷口。
山顶上,岳飞手中的令旗猛地挥下。
“轰!轰!轰!”
十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虽然不如后世火炮那般惊天动地,但在这种回音极大的山谷里,足以让习惯了草原寂静的战马彻底发疯。
巨大的滚木混杂着碎石从天而降,瞬间封死了退路。
原本整齐的骑兵阵型瞬间崩塌,受惊的战马相互冲撞,将背上的骑士甩进路边的草丛——那里等待他们的是淬了毒的竹刺。
当完颜拔离速亲率主力赶到时,看到的是一副地狱般的景象。
那个不可一世的先锋万户被倒吊在树上,早已断了气,而宋军却象鬼魅一样缩回了山上,连个人影都看不清。
“停!”完颜拔离速脸色铁青,手中马鞭狠狠抽在空气中。
他嗅到了一股危险的味道,这和以前遇到的宋军不一样。
但这还没完。
当夜,金军大营四周鼓角声此起彼伏,每当他们刚刚合眼,就会有不知从哪射来的冷箭钻进帐篷。
这一夜,数万金军愣是睁着眼熬到了天亮。
黎明时分,一骑快马冲破晨雾,将一封明黄色的锦帛送到了岳飞手中。
岳飞展开一看,那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却飞扬跋扈,透着一股子帝王的霸气:
“采石大捷,朕已昭告天下。自今日始,‘岳家军’三字,准予冠于所有战报之前。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大宋的江山,有人守!”
岳飞的手微微颤斗。
自古武将带兵,最忌讳私兵成势,更别提用主将的姓氏来命名军队,那是取死之道。
可这位官家,竟然主动赐名?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把我的帅旗,插到最高那块岩石上去!”
风起,旗扬。
黑底金字的巨大“岳”字大旗在晨曦中猎猎作响,象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鹏,俯瞰着山下惊慌失措的金人。
山脚下,几个受伤被俘的金兵抬头望着那面旗帜,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了真正的恐惧:“那个……那个叫岳飞的……回来了?”
与此同时,临安城头。
赵构负手而立,江风吹得他衣袍翻飞。
李显忠站在他身后,手里紧紧攥着昨夜传回的捷报。
“通知吴玠和韩世忠。”赵构并没有回头,他的目光穿过层层云雾,似乎看向了更遥远的北方,“让他们把网收紧了,准备好——下一个目标,建康。”
李显忠心中一凛,正要接令,却见城下的官道尽头,一队打着特殊旗号的人马正疾驰而来。
那不是军中的传令兵,看那服饰规制,倒象是……北面来的使节?
赵构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一队人马,他眯起眼睛,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
“看来,有人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