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绵绵，江南的湿气总象是能渗进人的骨头缝里，临安城北的驿馆此刻却并没有往日迎来送往的嘈杂，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宁静与雅致。
非只如此，这支自淮河北岸渡江而来的金国使团，排场实在有些令人摸不着头脑。
若是常人想来，金人悍勇，使团必是甲胄鲜明、杀气腾腾，借此来震慑这偏安一隅的小朝廷。
可偏偏这位正使乌凌噶思谋，倒象是个来走亲访友的儒生，车驾前未见刀枪剑戟，反倒是摆着几尊博山炉，青烟袅袅，更有琴师随行，一路弹拨着那靡靡之音。
稍有眼力见的都看得出来，这是攻心。
刀兵未至，先用这一套“礼乐”来告诉临安上下的君臣——大金国也是讲道理、懂斯文的，只要你们肯听话。
赵构没让这位“斯文人”进垂拱殿，甚至没让他进正经的议事堂，而是选在了偏厅。
厅内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赵构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常服，手里捏着一卷书，眼皮都没抬一下。
乌凌噶思谋倒是不恼，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先是呈上了完颜昌的亲笔国书，紧接着又拿出两份副本，一份是当年辽国天祚帝的降表，一份是西夏李乾顺的臣服书，摊在案上，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外臣临行前，二太子曾言，宋金本无深仇，不过是因误会而起兵戈。”乌凌噶思谋声音温润，若不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太过锐利，真象是个教书先生，“如今大金铁骑饮马长江，并非为了杀戮，实是为了给天下一个太平。贵国君弱臣强，民疲兵寡，官家又何苦逆天而行，置江南百姓于水火？”
赵构依旧没说话，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书卷。
乌凌噶思谋微微一笑，似乎早有准备。
他挥退左右，竟亲自从袖中取出一罐茶叶，又命人取来沸水，就在这偏厅之中，行云流水般地展示起了那套源自北地的点茶功夫。
茶香四溢，确实是好茶。
“此茶乃是我大金独有，名曰‘顺昌’。”乌凌噶思谋双手奉茶，举至眉齐。
赵构接过茶盏，低头一看。
只见那茶汤清亮，几根特制的曲形茶梗在水中沉浮翻滚，竟极为巧合地拼凑出了四个模糊却可辨认的字样——顺昌逆亡。
有点意思。
这是用了类似皮影戏里那套做手脚的把戏，茶梗预先被匠人拿药水泡软定型过。
赵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他端起茶盏，并没有象乌凌噶思谋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勃然大怒地摔杯子。
他只是象个真正的茶客那样，轻轻吹了吹浮沫，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咕咚一声。
那是“顺昌逆亡”四个字被吞进肚子里的声音。
随后，赵构将空了的茶盏倒扣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茶味太淡，以后别拿这种刷锅水来糊弄朕。”
赵构起身，径直向后走去，连个正眼都没再给那个金国使臣。
夜色渐深，临安城的灯火在雨雾中显得蒙蒙胧胧。
御书房内，赵鼎的面色比外面的夜色还要沉重几分。
“官家，查清了。”赵鼎压低了声音，将一份名单递了上来，“那乌凌噶思谋是个厉害角色。他没直接找朝中大员，而是去见了刘锡。此人是两浙路最大的海商，手里握着十八条海船的航运。金人许诺，只要议和，市舶司的通商特权便归这七家海商独揽。”
商人逐利，这不奇怪。
“还有太学那边。”赵鼎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有几个带头的学生收了金人的‘润笔费’，说是要资助他们刊印诗集，实则是让他们在士林中散布‘战必亡国，和则两利’的论调。明日一早，怕是就要有‘罢兵请愿’的折子递上来了。”
赵构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是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鸿儒，有些是家财万贯的员外。
“好啊。”赵构冷笑了一声，将名单扔在桌上，“朕原本还愁这临安城里的水太浑，看不清底下的鱼虾。如今有人帮朕撒网，那是好事。”
他转头看向阴影处的李显忠：“去，把消息放出去一半。就说金人许诺的不是通商特权，而是保全富户家产。让那些还没动心的人，也动动心思。朕倒要看看，这网还能捞到多少人。”
“另外，”赵构手指在桌案上的一张空白舆图上画了个圈，“告诉岳飞，先别急着整训。让他的人换上便衣，给我把这临安城摸一遍。哪家富户倾向议和，哪家学舍在传谣言，哪处军营有人心浮动，都给我标出来。朕要一张《临安全城舆情布防图》。”
第五日，雨终于停了。
钱塘江畔，江风凛冽。
今日不是大朝会，却比大朝会还要隆重。
赵构下诏，于江岸举行“万民听诏大会”。
百官齐至，更有数万百姓闻讯而来，将这十里江堤围得水泄不通。
岳飞的三千背嵬军没有列成仪仗队，而是呈战斗队形，披甲执锐，静默地矗立在江滩之上。
那一身身铁甲在阳光下反射出的寒光，比任何言语都要有分量。
乌凌噶思谋被“请”到了高台之上观礼。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群徨恐的难民，或者是一支纪律涣散的败军。
可他看到的，却是拿着木刀在那有模有样比划的孩童，是自发维持秩序、虽断手断脚却腰杆笔直的老卒，是百姓眼中那种既恐惧战争又渴望复仇的复杂眼神。
赵构一身戎装，登上了高坛。
并没有什么冗长的祭天表文。
他只是从袖中掏出了那份金国的国书，还有那两份辽、夏的降表。
“金人说，只要我们割让两浙，称臣纳贡，他们就退兵。”
赵构的声音通过早就布置好的传音竹筒，远远地传了出去。
人群中一阵骚动。
“金人还说，我们弱，他们强，所以我们只能跪着求活。”
赵构猛地举起手中的国书，一把扔进了面前熊熊燃烧的火盆里。
火舌瞬间吞噬了那明黄色的绢帛，黑烟腾空而起。
“朕告诉你们！”赵构拔出腰间长剑，直指北方，“大宋的土地，要用血来换——而不是跪着送！”
“死战不降！”
岳飞高举沥泉枪，怒吼一声。
“死战不降！死战不降！”
三千铁甲齐声咆哮，声浪滚滚，竟盖过了钱塘江的潮声。
紧接着，百姓中也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呐喊，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宣泄。
乌凌噶思谋脸色煞白，袖子里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仪式结束后，高台之上只剩下赵构与这位金国使臣。
赵构走到案前，亲自提起茶壶，斟满了一杯新茶。
茶汤清澈见底，没有什么字，也没有什么花哨的把戏。
“回去告诉你们的那个儿皇帝。”赵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家常小事，“这杯茶，朕没加毒。但下次若是再带这种擦屁股纸一样的国书来，朕就不烧书了，朕烧你。”
乌凌噶思谋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敢伸手去接。
他跟跄着后退两步，转身欲走，随从慌乱间一脚踩翻了那个精致的博山炉。
香灰洒了一地，恰好拼出了半个残缺的“降”字。
一个路过的孩童见状，嘻嘻哈哈地跑过来，一脚踩上去，将那香灰碾得粉碎。
赵构立于风中，望着波涛汹涌的钱塘江，看着金国使团狼狈离去的背影，低语了一句。
“潮还没来，但我的心，已经翻了。”
他转过身，正欲回宫，却见一名身着素袍的青年文士，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已在阶下跪候多时。
那文士虽面带菜色，眼神却亮得吓人，匣盖微敞，隐约露出一叠陈旧的地契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