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划,指甲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内殿里回荡,象是一把钝刀正在切割腐肉。
“这张图上,红的是金人,蓝的是朕的大宋官军。”赵构的声音很低,却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你仔细看看这些蓝线,有的盘踞江南富庶之地,只知道倒腾私盐、兼并土地;有的拥兵自重,朕下一道旨意,得看他们心情才动一动。他们不是大宋的屏障,是趴在朕身上吸血的蚂蟥!”
岳飞身子微震,目光随着那根手指游走。
他虽然出身行伍,但也知道朝廷积弊,却从未想过身为天子的赵构会把话挑得这么明,这么透,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劲。
“朕给你这支兵,给你这把剑,不是让你去当他们的看门狗。”赵构转过身,烛光映照着他年轻却阴沉的脸庞,“朕要你做一把刀,一把只听朕指挥的快刀。朕给你兵权,哪怕你要天上的星星,只要能打赢,朕都给你摘。但只有一条——”
他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不许你养私兵。这支军队,姓赵,是大宋的军队,不是你岳飞的私产。你可明白?”
岳飞没有丝毫尤豫,“咚”的一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
“臣岳飞,谨遵圣谕!岳家军,唯陛下马首是瞻!”
这一磕极重,再抬头时,额头已是一片青紫。
他伸手入怀,掏出一本有些发皱的薄册子,双手呈上:“这是臣连夜草拟的《先锋军编练章程》,请官家过目。”
赵构接过册子。字迹不算工整,却力透纸背。
翻开第一页,便是“废除世袭火长,立功绩升迁榜”。
赵构眉毛一挑,继续往下看。
士兵按体能分级,不再是一锅乱炖;设立“夜巡哨”、“突袭组”、“工事队”……这些名词虽然新鲜,但赵构那个现代灵魂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门道——这是特种作战的雏形,是把好钢用在刀刃上的法子。
他越看越心惊,也越看越喜。
这个岳鹏举,简直就是天生的战争机器,他在那个落后的练兵体系里,凭直觉摸索出了现代军事管理的边角。
“准行。”赵构合上册子,抓起朱笔,在封面上重重写下两个大字。
想了想,他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每旬报一次伤亡抚恤落实情况,朕亲自看。少一文钱,朕杀你的人头祭旗。”
岳飞看着那行朱批,眼框微红。
从军多年,他见过太多的克扣军饷、喝兵血,却从未见过一个皇帝会盯着抚恤金这种“小事”。
“还有一事。”岳飞平复了一下情绪,低声道,“先锋军初建,最缺侦骑。臣请拨战马三百匹,组建侦骑营。”
“这事朕知道。”赵构冷哼一声,坐回龙椅,“兵部那帮废物跟朕哭穷,说马政荒废,库里连驴都没有几头。”
他拍了拍手。阴影里,李显忠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沾血的包袱。
“打开。”
包袱散开,是一摞帐本和几块腰牌。
“兵部说没马,可刘光世的旧部马厩里,倒是有不少膘肥体壮的好畜生。”李显忠声音冰冷,“臣带人去查了,足足四百多匹,都藏在地窖和私宅里,平日里用来给那帮丘八倒腾私货。”
赵构抓起一块腰牌,狠狠摔在地上:“全部征用!另外,传旨下去,罚刘光世家产三分之一,充作先锋军军费。他若是有怨言,让他直接进宫来跟朕说!”
夜色如墨,先锋军大营。
四百多匹战马嘶鸣着涌入马厩,扬起的尘土在火把照耀下如同雾气。
这些马个个毛色油亮,一看就是精心饲养的,可惜以前没用来冲锋陷阵,全用来驮私盐了。
岳飞没有立刻把马分下去。
他牵着最雄壮的一匹黑马,默默地绕着校场走。
一圈,两圈,三圈。
全军几千号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没人说话,甚至没人咳嗽。
第三圈走完,岳飞停下脚步,拍了拍马脖子。
“兄弟们。”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这马,好马。是官家从那帮蛀虫嘴里抠出来的。”
他猛地拔出佩刀,刀背狠狠拍在马臀上,战马吃痛,扬蹄长嘶。
“从此以后,咱们先锋军里,每一匹马,都是阵亡兄弟拿命换来的!谁要是敢糟塌马力,谁要是敢临阵退缩,老子亲手剁了他!”
“吼——!”
回应他的,是数千条喉咙里迸发的低吼。那是狼群见到肉时的咆哮。
三日后,太湖,曹成水寨。
这里地形险恶,三面环水,背靠悬崖,历来是官军的噩梦。
曹成那厮更是放出狂言,说赵官家就算把御林军都拉来,也得在太湖里喂王八。
夜半三更,湖面上静得可怕。
没有战鼓,没有呐喊。
寨墙上的匪兵打着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哪家的娘们更水灵。
突然,脚下的地面震动了一下。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从地下传来。
紧接着,坚固的水寨寨墙竟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掰断了一样,轰然倒塌了半边!
姚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把锄头往地上一扔,咧嘴笑了:“他娘的,挖了两天两夜的暗渠,总算把湖水灌进这老王八的地基里了!”
与此同时,后山悬崖上火光冲天。
牛皋带着五十个浑身抹满黑灰的死士,像猴子一样从绝壁上滑下来,手里的火油罐不要钱似的往粮仓和兵营里扔。
“走水了!走水了!”
“官军杀进来啦!”
混乱中,谁也不知道到底来了多少官军。
火光、喊杀声、寨墙倒塌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炸营了。
等岳飞带着大部队冲进水寨时,战斗其实已经结束了。
这不是一场仗,这是一场教科书般的特种突袭。
一日之内,平定太湖巨寇。俘虏千馀,缴获的粮草器械堆积如山。
战报送抵临安,朝堂震动。
然而,比起那份辉煌的战果,更让言官们炸锅的是岳飞的战后处置。
“拒报斩首六百?只报击毙一百三十七?”
“把那些贼寇招降了?还要给他们分地屯田?”
一本本弹劾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进御书房。
御史台的那帮清流骂得唾沫横飞,说岳飞这是“纵敌养患”、“妇人之仁”,更有甚者,暗示岳飞这是在收买人心,意图不轨。
金殿之上,赵构把那些奏折随手扫落在地。
“仁慈?”他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布条,那是从一个俘虏身上撕下来的血书。
“念!”赵构指着跪在地上的御史中丞。
那御史颤颤巍巍地捡起布条,念道:“……若不从贼,全家饿死。若从贼,尚有一口人肉汤喝……”
声音越来越小,直到细不可闻。
赵构站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朱紫:“听听!都听听!这就是你们嘴里的穷凶极恶之徒!他们是被逼吃人肉活下来的百姓!你们骂岳飞仁慈?朕看你们是锦衣玉食惯了,早就忘了什么叫人话,什么叫民心!”
他大袖一挥,声音如雷:“传诏!今后凡能整编降众、化匪为民者,记大功一次!再有言官妄议此事,给朕叉出去,廷杖二十!”
庆功宴摆在御花园,却并不奢华。几碟小菜,两坛烧酒。
酒过三巡,赵构有些微醺。
他看着坐在下首拘谨的岳飞,突然问了一句:“鹏举,若朕命你三年内打到汴京,你需要什么?”
岳飞放下酒杯,站起身,身形挺得笔直。
“臣不要金银,不要封赏。”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臣只要三样东西:要粮草不断,要陛下令不疑,要让所过之处的百姓信我们,信大宋的兵不会抢他们的最后一粒米。”
赵构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挥手屏退左右,亲自走到书架后,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卷长长的卷轴。
“看看这个。”
岳飞双手接过,缓缓展开。
卷首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忠烈祠英名录》。
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写得工整,有的歪歪扭扭,甚至有的只是一个绰号。
赵构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行上:“张二狗,婺州人,战死京口。你认得吗?”
岳飞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死死盯着那个极其普通的名字,喉头滚动了一下。
“认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是臣在宜兴营时的第三炊事班伙夫。金人突袭那天,他把怀里最后一块干饼塞给了臣的侄儿岳云,自己拿着把菜刀冲上去,被人捅了三枪……”
赵构看着岳飞,目光变得柔和而深邃。
他伸手握住岳飞坚硬如铁的手臂,用力捏了捏。
“所以你明白,这一仗,不仅仅是为了夺回几座城池,不仅仅是为了朕的江山。”赵构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凝重,“是为了让这些名字,这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能刻在石头上,能被人记住。是为了让以后的大宋子民,不用再为了口吃的去吃人肉!”
烛光摇曳,映照在岳飞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这位流血不流泪的铁汉,眼框里有晶莹的东西在闪动,却始终没有落下。
就在君臣二人相对无言之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是军情急递特有的脚步声,沉重,且慌乱。
“报——!”
内侍康履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插着三根鸡毛的加急文书,脸色煞白如纸。
“官家!淮北急报!完颜拔离速……他在宿州重整了五万大军,号称十万,兵分三路,已经渡过淮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