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如注,淮南西路宜兴的官道早已烂成了一滩稀泥。
李显忠那匹累得口吐白沫的战马冲进岳家军营盘时,带起了一阵腥湿的泥浆。
他怀里揣着那面“如朕亲临”的金牌,手心全是汗,却不是因为热,是因为那股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杀机。
营帐内,烛火昏黄。
案几上除了那卷明黄色的圣旨,还有一封刚拆开的密信——那是淮西制置使刘光世的手谕,字迹潦草且透着森森鬼气:“凡接天子别诏者,以私通金贼论,就地格杀。”
几个偏将的手都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眼神在李显忠和岳飞之间游移。
“统制,这圣旨接不得。”一个满脸胡茬的将领声音发颤,“刘帅的刀子就在外头,这时候接旨,那就是谋反。”
岳飞没说话。
他身上那件旧战袍满是补丁,却洗得发白。
他背对着众人,盯着墙上那张粗糙的舆图,身形象是一杆在风雨里扎了根的铁枪。
沉默象是一块巨石,压得帐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铮!”
寒光乍现。岳飞腰间的佩刀出鞘,猛地斩下。
案几的一角应声而断,木屑崩飞。
“我岳飞起于陇亩,耕的是大宋的地,吃的是百姓的粮。”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那些尤疑的脸庞,“我不图高官厚禄,只求这天下的百姓不再象猪狗一样被金人屠戮。若是连官家的圣旨都不敢接,怕这怕那,还谈什么报国?还谈什么收复河山?”
他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臣,岳飞,接旨!”
李显忠长出了一口气,当众展开那卷《求将令》。
当读到“不论出身,不问门第,皆可面圣”这一句时,帐外的雨声似乎都被盖过了。
随后爆发出的,是压抑许久后的嘶吼,那是数千汉子在绝境中看到光亮的呐喊,声浪震得帐顶的积水簌簌直落。
润州渡口,江水滔滔。
浮桥被几十艘战船锁死,刘光世的亲兵统领站在船头,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奉刘帅令,整肃军纪。前方水匪猖獗,为保钦使安全,请岳统制只身过江述职。”
这就是个死局。只身过江,那就是案板上的肉。
江风猎猎,吹得岳飞身后的披风噼啪作响。
他看了一眼江面,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面带怒色的百姓——那是听说岳家军要进京面圣,自发赶来送行的乡亲。
“牛皋。”岳飞低声唤道。
“在。”
“带着两百弟兄,换上民夫的衣裳,混进运粮船队。别急着动手,听我号令。”
安排妥当,岳飞大步走到江岸最前端,一手高举金牌,一手展开那卷《求将令》。
“刘帅说有水匪?我看这拦路的不是水匪,是想断大宋脊梁的国贼!”岳飞气沉丹田,声音盖过了江涛,“这金牌是官家赐的,这圣旨是朝廷下的!奉旨觐见者若是死了,那是朝廷言而无信;谁要是敢阻拦这道旨意,那就是国法已亡!”
岸边的百姓炸了锅。
“让开!让岳将军过去!”
“连岳将军都要杀,这还是大宋的兵吗?”
石块、菜帮子雨点般砸向封锁浮桥的兵丁。
那些士兵本就是大宋子民,面对群情激奋的父老乡亲,握枪的手都在抖。
船头的统领脸色铁青,看着越来越多涌向浮桥的百姓,终究没敢下那道屠杀的命令。
封锁线,裂开了一道口子。
临安,行在宫门。
没有鼓乐,没有仪仗。
岳飞在离宫门还有三里的地方就下了马。
他脱去了铁甲,只穿一身布衣,脚踏草履,身后跟着的三百亲兵也皆是如此装束。
他们每个人背上,都背着一个厚厚的名录册。
值殿官皱着眉,依例喝道:“宣,岳飞跪候传召——”
岳飞站得笔直,象是一尊未加雕琢的石象。
“大胆!”值殿官厉声呵斥。
“末将上跪天地,下跪君父,亦可跪生身老母。”岳飞的声音不卑不亢,回荡在空旷的宫门前,“但今日,岳某背上背的,是汤阴、宜兴两战中八百一十三名战死弟兄的英魂。若是跪了,这口气散了,他们的魂就安不进这庙堂!”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进内廷。
御书房内,赵构把手里的茶盏重重一搁,猛地站起身:“免了!通传全免!朕去迎他!”
丹墀之下,两双目光在空中交汇。
这是赵构第一次见到岳飞。
没有三头六臂,只有满身的风霜和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大殿议事,气氛并不融洽。
几个文官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不屑:“一个赤佬,没考过功名,没进过枢密院,也就带兵打过几场烂仗,凭什么当使相?”
赵构坐在龙椅上,没理会那些杂音,只是冲赵鼎使了个眼色。
赵鼎上前,展开一卷图文并茂的策论——《守江策》。
“长江天险,要在七十二矶。”赵鼎的声音清朗,“金人若攻,必弃陆路之长,取水道之短。臣料定,完颜拔离速部看似屯兵扬州,实则意在采石矶。此处水流湍急,我有舟师之利……”
随着赵鼎的诵读,原本喧闹的朝堂安静了下来。
那些懂兵法的武将,脸色从不屑变成了凝重,最后变成了惊骇。
这哪里是乡野村夫的见识?
这是把长江的水文、金人的战法全都嚼碎了吞进肚子里的真知卓见!
赵构猛地一拍御案:“好!好一个‘意在采石矶’!”
他解下腰间的佩剑,大步走下丹墀,亲手系在岳飞腰间:“此非将才,乃帅器也!传朕旨意,即刻设立‘御前先锋军’,岳飞为都统制,直属御前,不受枢密院节制!”
次日,校场演武。
“乡兵就是乡兵,也就嘴皮子利索。”一个禁军虞侯啐了一口,“待会儿铁骑一冲,怕是连裤子都要吓尿。”
赵构高坐在阅兵台上,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那就试试。岳飞,朕给你三百步卒。对面是两百禁军精骑。”
战鼓擂动。
岳飞神色不动,令旗一挥。
三百步卒迅速散开,每十人为一组,却不是常见的方阵。
最前面两人持一人高的大盾,后面两人手持丈八长枪,两侧则是手持狼筅和短刀的刀斧手。
这就是变种的“鸳鸯阵”。
马蹄声如雷,两百精骑卷起漫天烟尘,呼啸而来。
“起!”
一声暴喝。
盾牌猛地顿地,构筑成一道铁墙。
长枪从盾牌缝隙中毒蛇般探出,专刺马眼、马胸。
“绊!”
侧翼的士兵猛地拉起藏在草丛里的绊马索。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瞬间人仰马翻。
没等后面的人反应过来,钩镰枪手已经滚地而入,专削马腿。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两百精骑冲了三次,散了三次。
两个带队的虞侯被生生拽下马来,五花大绑扔在地上。
全场死寂。
只有战马凄厉的嘶鸣声和伤兵的呻吟。
赵构站起身,抓起案上的兵符印信,直接扔了下去:“接印!从今日起,这支兵,朕交给你了。谁敢不服,让他来找朕!”
退场时,牛皋路过那个写着“文官监军”的牌位,仰天大笑,一脚将其踢翻在地。
远处的城楼上,梁红玉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回头看向身边的韩世忠,轻声道:“韩郎,你我等的那个人,来了。”
入夜,内殿。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构屏退了左右,甚至连心腹康履都赶到了殿外三十步。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缓缓拉开了一层黑色的幕布。
那下面,不是大宋的疆域图,而是一张密密麻麻画满了红蓝线条的《全国兵马调遣律令图》,上面标注的不仅仅是金军的动向,更是大宋各路军阀的私产、粮道和命门。
“鹏举。”赵构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透入骨髓的寒意,“朕今日把这把剑给你,把这支兵给你,不是为了让你去守江的。”
他转过身,直视着岳飞的双眼。
“你看这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