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抒看着自己老爹在姑姑的威严下秒怂,缩着脖子老实擀皮的样子,忍不住咧了咧嘴,心里你这不也挨骂吗?
就在这时
“阿嚏!”
一声明显没怎么压抑的喷嚏声,从客厅方向传来。
叶抒闻声转过头。
只见夏晴正从里屋走出来,她显然还没完全清醒,长发睡得有些蓬松微乱,有些炸毛。
她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打着半个哈欠,脚步虚浮,迷迷糊糊地朝着厨房这边晃过来。
看那神态,好象是忘了自己现在正在叶抒的家里,以为自己还在云端苑的早晨。
果然,她一抬头,视线捕捉到站在厨房门口的叶抒,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刚醒的鼻音和依赖感,张口就问:
“叶抒,早上吃什么啊?饿死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晃到了厨房门口,站到了叶抒旁边,一边揉着发痒的鼻子,一边探头往厨房里看去,然后就对上了里面两双齐刷刷望过来的眼睛。
叶抒姑姑正捏着一个饺子,看到夏晴,脸上立刻绽开再亲切不过的笑容:
“小秋醒啦?饿了啊?等会儿啊,饺子一会儿就下锅!”
“……”
夏晴的动作瞬间定格了。
揉鼻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残留的朦胧睡意瞬间被戳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懵然的空白。
她眨了眨眼睛,看看笑眯眯的姑姑,又看看闷头擀皮的叶抒老爹,最后,脖子僵硬地一点点转向旁边的叶抒。
那眼神里就一句话:
“他们是谁啊?”
这不怪她,她确实没见过,因为昨天在线的是知秋。
叶抒赶紧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提醒:
“我姑和我爸。”
夏晴的瞳孔地震了一下,随即,一种混合着尴尬和“完蛋了”的表情飞速掠过她的脸,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温度在上升。
“啊……哈哈”
她迅速调整表情,试图扯出一个看上去自然的来自晚辈礼貌的笑容,冲着厨房里的两人点头:
“谢、谢谢姑……姑姑。不、不着急,我还好,不太饿。”
那声“姑姑”叫得有点生涩,不如知秋那般自然,但也足够礼貌。
叶抒站在她旁边,几乎能听到她内心无声的尖叫和脚趾抠拖鞋的动静。
姑姑倒是没察觉太多异样,或者说,长辈看晚辈,尤其是看“未来侄媳妇”,总是带着滤镜的。
只觉得这姑娘刚睡醒有点懵懵的,怪可爱,而且多有礼貌啊。
“哎,不饿也吃点,路上长着呢。”
姑姑一边说,手上动作更快了:
“去洗把脸精神精神,一会儿就好。”
“恩,好,谢谢姑姑。”
夏晴赶紧点头,然后立刻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朝着叶抒偷偷指向的卫生间方向快步走去,她转身就走了,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至于为什么叶抒姑姑会叫她“小秋”夏晴明白,肯定是昨天在线的是知秋呗。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了桌,夏晴在和叶抒确认了一下昨天在线的是知秋后,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开启了艰难的模仿秀。
让夏晴去模仿知秋那种如春风化雨般的温柔,难度不亚于让狮子学猫叫。
她能忍住不跷二郎腿、吃饭速度放慢、尽量多微笑,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说话时,她甚至夹起了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柔顺些,结果反而显得有点刻意和紧绷。
叶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差点被一口饺子汤呛到。
他全程低着头,猛往嘴里塞饺子,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斗。而每一次颤斗,都能换来桌对面夏晴一记凌厉如刀的死亡凝视,叶抒看懂了,她说的是:
“再笑?再笑你就死定了!”
一顿早饭,在叶抒的憋笑和夏晴的“温文尔雅”中,愉快地度过了,起码叶抒看的挺愉快,夏晴愉不愉快就不知道了。
吃完饺子,收拾妥当,真正的离别时刻到来。
叶抒奶奶拉着夏晴的手,轻轻拍着夏晴的手背,眼里满是不舍:
“小秋啊,以后有空了,一定再来玩啊,下次来多住两天。”
“恩,我知道了,奶奶。您保重身体。”
她学着知秋可能用的语气,但尾音还是泄露出一点点属于夏晴的僵硬。
另一边,叶抒姑姑把叶抒拉到一旁,低声叮嘱:
“在外面一个人,吃饭别糊弄,按时吃,听见没?”
顿了顿,又用更小的声音,眼神瞟了瞟夏晴那边,补充道:
“还有,对人家小秋好点,细心着点,知道不?”
叶抒有些无奈,只得含糊应道:
“姑,我们现在还不是……啊,知道了,您放心吧。”
解释起来太复杂,而且看样子解释了姑姑也未必信,索性放弃挣扎。
叶抒老爹话不多,默默拎起那个稍重的行李箱,执意要送两人去车站。一路无话,只有行李箱轮子划过地面的辘辘声。
到了昨天来过一次的客运站门口,老爹停下脚步,把箱子交给叶抒,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站在儿子身边,似乎有些不自在的夏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
“到了那边,来个电话,家里头不用惦记。”
“恩,我知道。我在外面没事,你还有我姑我奶,都注意身体。”
老爹“恩”了一声,没再多说,粗糙的手习惯性地伸进自己装烟盒的上衣内兜。
但这次掏出来的不是烟,而是一小卷折得整整齐齐的钱。没等叶抒看清楚,就直接塞进了叶抒外套的口袋里。
“这点钱拿着,穷家富路。去吧,车快来了。”
叶抒感觉口袋一沉,他喉头忽然有些哽,想说“不用,我有钱”,但看着父亲那张被岁月和烟火气熏染得沉默而固执的脸,所有推拒的话都咽了回去。他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嗯。”
大巴车摇摇晃晃地驶来,带着熟悉的汽油味和尘土气息。
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叶抒看着窗外父亲依旧站在原地、渐渐变小的身影,直到那身影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
他收回目光,感觉口袋里的那卷钱沉甸甸的,压着的不仅是布料,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夏晴,她似乎也松了口气,正望着窗外飞速倒退与南城截然不同的景色,侧脸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安静。
“刚才……谢了。”
叶抒忽然低声说。
夏晴转过头,脸上那强行模仿的柔顺已经褪去,恢复了平日的几分清醒,挑了挑眉,似乎没明白他谢什么。
“在我家人面前,嗯……配合得很好。”
叶抒解释道,想起她夹着嗓子说话的样子,眼里又忍不住泛起一点笑意,但这次努力憋住了。
夏晴白了他一眼,扭回头继续看窗外,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和一句没什么威慑力的嘀咕:
“……还不是为了省事。”
大巴车颠簸着,驶向省城火车站,驶向他们共同要返回的那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