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沉沉,似睡非睡。
夏晴感觉自己就象漂浮在一汪的温水里,意识时沉时浮。
每次刚被疲惫拖入短暂的睡眠,下一秒,胃里隐隐的翻搅感,都会象一只无形的手,又把她从浅眠的边缘硬生生拽回现实。
脑袋里仿佛灌满了浆糊,思维停滞,只剩下难受这个最清淅的感觉。
她只能紧紧闭着眼睛,将全身的重量都交给身侧那个肩膀,心里机械地书着毫无意义的数字,盼着这趟旅途能够快一点到站。
一秒,两秒……一百秒……时间在不适中被拉得无限漫长。
就在她不知道已经多少次从短暂的迷糊中挣脱,感到一阵熟悉的烦闷上涌时,耳畔响起了叶抒的声音:
“夏晴姐,咱们进站了,马上落车了。”
夏晴有些不情愿地慢慢抬起了头,离开了那个给予她一路支撑和慰借的温暖源头。
脱离的瞬间,脖子和肩膀传来一阵因为长时间保持姿势而产生的酸痛,但与之相比,更清淅的是离开那份安稳支撑后的空落感。
叶抒的肩膀,靠着确实很舒服,温暖,稳定,带着让人安心的气息。
上一次这么靠着别人的肩膀,是什么时候来着?
好象是……骼膊脱臼那次?对了,那晚从医院出来,在的士上,疼得厉害,也是昏昏沉沉地靠着……
那一次……自己好象
有一种想要凑上去,亲一下的冲动。
!
怎么回事?!怎么这种时候想起这个!
莫名的慌乱让她瞬间坐直身体,下意识站起来,想要离叶抒远一点,离这份让她心跳失序的回忆远一点!
她不想让叶抒发现自己现在的想法,尽管叶抒也没有读心术,但她就是慌了。
然而,她忘了自己刚刚经历了数小时的昏沉和久坐,也高估了自己此刻虚弱发软的身体。双腿根本使不上力,从脚底一直麻到小腿,象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
她刚起到一半,膝盖一软,整个人又结结实实地又跌坐回了座位上。
叶抒被旁边夏晴的折腾吓了一跳,想要伸手去扶,也慢了一拍。
夏晴的腰侧,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两个座椅之间那个扶手上。
“呃——!”
夏晴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漂亮的五官瞬间皱在了一起。
“你怎么样?撞哪儿了?严重吗?”
叶抒吓了一跳,赶紧探过身,也顾不上什么距离了,凑过去想要检查一下她撞的严重不严重。
夏晴疼得一时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腰。疼痛让她暂时从刚才那阵脸红心跳的回忆中挣脱出来,但取而代之的是害羞和懊恼。
蠢死了!叶抒还在旁边看着呢!
“我、我没事……”
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试图表现得轻松点,但那苍白的脸色和皱紧的眉头完全没有说服力。
“还说没事,脸都白了。”
叶抒眉头紧锁,看着她疼得直吸气的样子,心里也跟着一揪。但好象真的没什么大事,就是撞了一下。
“你别急着动,先缓一缓,等下的差不多了,咱再下。”
火车靠站,周围的乘客开始陆续起身取行李,嘈杂声渐起。只有他们这个角落,仿佛按下了一个慢放键。
夏晴按着疼痛的腰侧,还残留着撞击之后的疼痛。但比这疼痛更清淅的,是近在咫尺的叶抒身上干净的气息,和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
疼痛,腿麻,晕车后的虚软,腰间火辣辣的钝痛,还有心底那抹因为回忆和此刻靠近而重新泛起的挥之不去的悸动……
所有感觉混杂在一起,让她脑子更乱了。
她低着头,避开叶抒的目光,只觉得自己刚才因为疼痛而减轻一些的心跳,似乎又有点卷土重来的趋势。
这该死的到站时间……这该死的晕车……这该死的回忆……还有这……该死的温柔。
叶抒看着她的表情,以为她是撞疼了外加晕车难受,赶紧找了个话头:
“夏晴姐,你晕车这么难受,怎么不提前说呢?早知道该备点晕车药的。”
夏晴闻言,一脸理所当然的回答:
“我哪知道我会晕车啊?我们长这么大,就没离开过南城,上哪知道坐大巴高铁晕不晕车去?”
“没离开过南城?”
叶抒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年头,年轻人没出过远门的虽然也有,但在他的认知里,像“她们”这样的,似乎总该有些不同的经历。
夏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象是在说“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但更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是啊,没离开过。你好好想想,万一我们出去了,小雪怎么办?她长这么大,连家门都没怎么出过。到时候,就她一个人在外面怎么办?”
对啊!叶抒一下子就想明白了,他之前并未从这个角度深入思考过“出行”对她们这个特殊“家庭”意味着什么。
安素雪对外界的恐惧,象一道无形的枷锁,不仅锁住了她自己,也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其他所有人格的外出可能。
因为离开,对她们而言,可能意味着对安素雪某种程度上的置之于危险境地。
叶抒沉默了一下,顺着这个思路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那……这次小暖为什么会自己一个人跑出来找我?”
这显然打破了“不离开南城”的惯例。
“不知道!”
夏晴的回答几乎是瞬间冲口而出,语气比刚才更冲,还带着点烦躁。她快速说完,似乎觉得不够,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
“你自己去问她!”
但叶抒分明看到,在她迅速扭开头避开他视线的瞬间,脸颊似乎又飞起了一抹极淡的红晕,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或者……是别的什么。
夏晴扭头看向窗外,心里想到:
还能为啥?!相信你呗!觉得你能处理,觉得找你就能解决问题呗!不然谁愿意打破这么多年来的规矩,一个人跑那么远,还……还晕车难受得要死!木头!!
叶抒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小脾气弄得怔了一下,但还是自动将夏晴此刻的态度归结于身体不适加疼痛导致的心情不佳,并没深想。
他点了点头,转而关心起另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那……是只有你晕车,还是……你们都会晕车?”
夏晴皱着眉头,一边活动着酸麻的腿脚,一边努力思考。
“不知道。不过应该都晕车吧?我记得好象在电视上还是哪里看过,晕车好象跟耳朵里面一个什么……平衡器官有关?是生理结构的问题。那既然用的是同一个身体,生理结构一样的话……”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如果晕车是身体硬件决定的,那么无论里面住着谁,只要这具身体晕车,那大家大概率都逃不掉。
叶抒沉默了。
他想起之前和小暖吃饭的场景,小暖吃得很少,当时他只以为她是胃口小,或者不习惯外面的食物。
现在想来……那可能根本不是胃口问题,而是她也在忍受着晕车带来的不适。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吃着。
一个人,忍着这种难受的感觉,千里迢迢地来找他……
叶抒感觉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好象让谁一把攥住了似的。
车厢里的乘客走的七七八八了,叶抒也深吸一口气,暂时压下翻涌的心绪,站起身去拿行李架上的行李。
夏晴也尝试着从座椅上站起来,慢慢挪到过道上。
坐了好几个小时,又一直维持着别扭的姿势,全身的关节都象生了锈。她试着伸了个懒腰,想活动一下僵硬的背脊和手臂。
然而,就在她伸展手臂,身体微微后仰的一刹那,一个很小的东西,从她身上那件宽松卫衣的口袋里滑了出来,掉在了车厢的地板上,还轻轻弹跳了一下。
“恩?”
夏晴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是一个很小的塑料瓶,大概只有小拇指两个指节那么大,白色半透明。瓶子上面,还用一小截透明胶带,粘着一张卷起来的纸条。
夏晴弯腰,将那小瓶子和纸条捡了起来。
她捏着瓶子来回看了看,然后,目光落在那个小纸卷上。
纸条上,是几行非常小巧清淅工整的字迹。那字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小暖的笔迹。
纸条上写着:
【我发现我有晕车迹象,这是晕车药,一次一粒。】
夏晴:“……”
她捏着那张小小的纸条和那个更小的药瓶,站在原地,整个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秒。
两秒。
“……”
所以我这一路上!忍得死去活来!脑袋像浆糊!胃里翻江倒海!硬扛了好几个小时!最后还撞了腰!
而我的兜里,一直都有晕车药?!自己怎么就没想起来翻一翻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