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用手指轻叩壶身，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等工艺，确实闻所未闻。”
他拧开壶盖，内胆光滑如镜，还能嗅到残留的鸡汤香气。
最奇的是，这壶从午时到现在，汤竟还微温。
“保温之能，堪比宫中的暖笼，却轻巧百倍。”
李世民将壶递给身边侍立的太监。
“送去将作监，让匠人瞧瞧，可能仿制？”
“二郎……”
长孙皇后欲言又止。
“放心。”
李世民看穿她的顾虑。
“朕只是好奇，若真能仿得一二，于国于民也是好事。”
他重新拿起筷子开始用膳了。
用膳结束，宫女撤下膳桌，奉上清茶。
李世民抿了一口茶，忽然问：“丽质，你上次去……可曾留意那位陈公子年岁几何？样貌如何？”
李丽质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她垂眸道：“约莫弱冠之年，相貌……清俊端正。只是头发极短，不似我朝发式。”
“弱冠……”
李世民若有所思：“这般年轻。”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帝王的深意：“观音婢，你说……这会不会是哪家少年郎，用了什么我们不知的奇术，来讨我们家小兕子欢心？”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
长孙皇后也笑了：“若真如此，这手笔也太大了些。那些果子吃食倒也罢了，单是那壶，便价值连城。”
“倒也是。”
李世民点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盛开的海棠，“此事便依观音婢的意思，先看着吧。只是……”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殿中所言，不得外传。兕子得神仙哥哥馈赠之事，便说是……朕寻来的海外方物。”
“是。”
众人齐声应道。
李世民走到小兕子身边，弯腰将她抱起。小兕子熟练地搂住父亲的脖子，把小脑袋靠在他肩上。
“兕子啊。”
李世民轻声道：“那位神仙哥哥若再给你好东西，记得谢谢他。咱们李家的人，不能失了礼数。”
“恩。”
小兕子用力点头：“窝下次去，要给神仙锅锅带礼物。”
李世民神色和蔼的笑了笑：“好，兕子真懂事。”
他将女儿放下，对长孙皇后道：“朕还有政务要处理，晚些再过来。”
“臣妾恭送陛下。”
李世民离去后，殿内的气氛明显松弛下来。
李泰长舒一口气，拍拍胸口：“刚才吓死我了，还以为阿耶要生气了……”
长孙皇后嗔怪地看他一眼：“你阿耶何时真生过你们的气？只是此事太过离奇，陛下不得不谨慎。”
翌日，天气正好。
阳光斜斜洒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映出窗格精巧的影。
小兕子穿着嫩粉色的襦裙，发髻上系着同色丝带，正盘腿坐在波斯进贡的厚绒地毯上。
她面前摊着一堆五颜六色的塑料积木。
那是陈言给她的仙家玩具。
小丫头眉头微蹙，小嘴抿得紧紧的，正全神贯注地将一块红色积木往已经垒了三层的不稳定结构上放。
“要小心……小心……”
旁边，小城阳穿着鹅黄襦裙，梳着乖巧的双丫髻，正用同样的积木搭建一个更复杂的结构。
她比兕子沉静得多，每放一块都要仔细比对位置，动作慢条斯理，却有种别样的韵律。
“阿姐你看。”
小兕子终于放稳了那块红色积木，兴奋地抬起头，眼睛亮得象晨星。
“窝的塔塔。”
那“塔”其实歪歪扭扭，随时可能倒塌，但在小兕子眼中已是了不起的成就。
小城阳侧头看了看，细声细气地说：“兕子真厉害。”
她顿了顿，指着自己面前的建筑：“窝在搭房子……有窗窗。”
她搭的是个四四方方的结构，侧面还留了个缺口当“窗户”，虽然简陋，但已初具雏形。
两个小公主就这样头碰头地玩着，阳光在她们细软的头发上镀了层金边，稚嫩的脸庞被光影勾勒得愈发可爱。
些许片刻，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不似李泰那般风风火火，也不似李世民那般沉稳有力。
步伐间的间隔也有些不均，仿佛走路的人正下意识地调整着重心。
守在殿门的宫女轻声问候：“太子殿下安。”
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立在门口。
他穿着月白色圆领常服，腰束素色玉带，头戴青玉小冠，身形清瘦，面容清秀，眉眼间能看出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影子。
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那是连日苦读留下的痕迹。
正是太子李承乾。
李承乾左手提着个精巧的竹编食盒，右手扶着门框，迈步进来时左腿的动作明显有些不自然。
膝盖似乎僵了僵，才缓缓迈过门坎。待站稳后，他松开扶着门框的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兕子，静娘，玩什么呢这么入神？”
小兕子眼睛一亮，立刻从地上爬起来。
但她没有象往常那样飞奔过去，而是先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才迈着小碎步走到李承干面前，仰起小脸问：“阿兄怎么来啦？孔师父今天不讲学吗？”
提到“孔师父”，李承干的笑容淡了些。
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今日午后孔师有事先回府了，阿兄得空，便来看看你们。”
他说着，视线落到地毯上那些色彩鲜艳的积木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这些是……”
“介个叫积木。”
小兕子立刻献宝似的拉住他的手，引着他往地毯边走：“神仙锅锅给的，可好玩啦。”
李承乾顺着她的牵引走过去，在毯边缓缓坐下。
“神仙……哥哥？”
他重复着这个称呼，眉头微蹙：“什么神仙哥哥？阿兄这几日在东宫闭门读书，倒是不知宫里来了什么客人。”
“不是客人啦。”
小兕子在他身边坐下，小脸兴奋得泛红：“是神仙锅锅，住得好远好远的地方！”
她说着，从自己小荷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最后三块饼干，已经有些碎了。
她挑了一块相对完整的，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李承乾：“阿兄尝尝，神仙锅锅给的饼饼，可脆可甜啦。”
李承乾接过，仔细端详。
这饼金黄酥脆，表面撒着细密的糖粒，散发着淡淡的奶香和蜂蜜味。
他放入口中，酥脆的口感在齿间化开，甜而不腻，确实是从未尝过的滋味。
“好吃吗？”
小兕子眼巴巴地问，仿佛这饼是她自己做的一般。
“好吃。”
李承乾诚实地点头，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
“兕子真大方，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分给阿兄。”
小兕子开心地笑了，露出小小的乳牙。
她又拿起一块积木，献宝似的演示：“阿兄你看，介样……介样拼……”
她笨拙地将两块积木对接，按了半天才扣上，小脸都憋红了。
李承乾看着妹妹认真的模样，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
他接过积木，手指修长灵活，轻轻一按，“咔嚓”一声，两块积木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哇。”
李承干笑了笑，那笑容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腿。
去年秋猎时坠马受伤，虽经太医精心诊治，终究落下了毛病。
平日行走尚可掩饰，但久坐后站起，或是想要快步时，那点不协调便显露无遗。
他有时会想，若没有这伤……他是不是也能象泰弟那样，带着妹妹们在庭院里奔跑嬉戏？
“大兄。”
小兕子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小手轻轻放在他左膝上，声音软软的：“大兄疼吗？”
李承乾摇摇头，声音温和：“早不疼啦。”
只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没说出口，但小兕子似乎懂了。
她靠过来，小脑袋枕在他肩上，小手环住他的骼膊，轻声说：“大兄最好了。孔师父凶你，你别难过。”
李承乾心中一暖，眼框竟有些发热。
这几日他被太子太师孔颖达严厉督导，稍有差错便被引经据典地训诫。
心中憋闷无处诉说。
没想到，竟是这个最小的妹妹看出来了。
他揽住妹妹小小的肩膀，低声道：“恩，阿兄不难过。”
顿了顿，李承乾打开带来的食盒。
里面是一碟晶莹剔透的蜜渍枇杷，还有几块做成小动物型状的糕点：“兕子，静娘，尝尝这个。”
小兕子先捏起一块兔子型状的糕点，却没有自己吃，而是先递给小城阳：“阿姐七。”
然后又拿起一块，递给李承乾：“阿兄也七。”
最后才自己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咬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储食的小松鼠。
李承乾看着她懂事的样子，心中愈发柔软。
他陪着两个妹妹玩了一会儿积木，又说了些闲话，直到日头西斜，才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