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廉价盐铁敛财,以黑石活民,再以财力养精兵。
此乃霸业之基!又有怜民之心。
寒风依旧凛冽,吹得陈宫的袍袖猎猎作响。
他深深吸了一口夹杂着煤烟味的空气,下了一个决定。
他转过身,整了整衣冠,对着那个正看着孩子玩游戏的吕布,恭躬敬敬地长揖到地。
“大人文能济世安民,武能安邦定国,又能怜惜庶民百姓,宫,佩服。”
陈宫抬起头,眼神里那最后一丝审视和游离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五原太小,装不下大人的格局。
宫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不仅要守住这五原,更要助大人,痛击胡虏,一展抱负!”
啊,这就愿意投效了吗?我还没带你去看铁匠坊呢?
听到这话,吕布也一正衣冠,豪爽喜悦道:“久慕先生清节如松、智略如渊,每思‘若得此人,何愁六合未一’!
今亲承玉音,恍如孤星得月,寒潭涌珠。”
话音刚落,吕布便感觉自己这拽文拽得有点过火了。实在是心情兴奋,话急出口,没有三思。
城府还是略低。
果然,陈宫的瞳孔微微一缩。
六合未一?
这四个字的分量,可不仅仅是痛击胡虏那么简单。
这是始皇并吞八荒的气魄。
六合未一?难道这位太守大人有始皇之志,意在天下!
我本以为太守大人是想当霍光,难道他还想当王莽?
大汉养士四百年,不知有多少忠臣良将。
不管是王莽,还是霍光,两者都非智者所为!
他不知这是吕布的口误,还是试探。
正在思忖间,便见得吕布亲执缰绳、俯身为其牵马,邀他上马!
陈宫连忙道:“不敢得府君辛劳!”
吕布笑道:“今日我得公台,如鱼得水,心里甚是欢喜,当设宴一聚。这牵马坠镫之礼,先生受得起!”
在这个看重门第和名声的时代,他一个边地武人想要在这个即将崩坏的乱世里立足,光靠杀人是不够的,还得有人替他去忽悠……不,去笼络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士族。
两千石的太守,给一介布衣执鞭坠镫。
陈宫虽然没热泪盈眶,但也显然是被这套古早的“主公行为”给击中了软肋。
两千石的大员给你牵马坠镫,感动不。
不管是不是装的,最少愿意装,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审视你,你最少是有好感的。
宴饮已开,酒过三巡。
“大人既求贤若渴,宫自当效劳。”陈宫微微前倾身子,他再次拱手,这次语气变得务实起来:
“大人不嫌宫才疏学浅,宫敢请一职。只是不知大人打算把宫放在哪个位置?
如今五原境内流民塞道,政令难通。
宫愿领‘安抚流民’之责,或是充任‘军中参赞’,为大人梳理庶政,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这是在要权,也是在试探。
吕布盯着陈宫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他转身从杂乱的几案上翻找出一枚略显斑驳的印信——那是五原太守的官印。
“公台,你可知我这案头上积压了多少公文?”
吕布一把将印信塞进陈宫手里,那动作甚是随意,
“竹简压案,旧政留置,这些繁琐事,我一看就头大。从今日起,这五原的民生、钱粮、赋税,公台一言而决。”
印信入手的沉重感让陈宫有些失神。
他见过无数上位者,哪怕是之前的县令,对权力的分配也总是抠抠搜搜,像吕布这样直接把大印交出来的,实属罕见。
还没等陈宫谢恩,吕布脸上的笑意突然收敛,
“不过公台,有句话我得说明白。”吕布向前倾身,
“这太守府里的那些属吏、门客,现在似乎都还习惯看别人的脸色,我这太守,竟有些支使不动。你接了印,就得替我办一件事。”
陈宫心中了然。
这几天吕布一直住在军营,从未踏入太守府半步,甚至连五原郡原本的那些郡丞、主簿都没来拜见过。
这种诡异的“将政分离”,显然不是吕布不想管,而是管不了。
强龙难压地头蛇。
五原虽偏,但这地方的豪强宗族盘根错节,吕布一个空降的太守,手里除了兵,什么都没有。
陈宫当然不会知道,这位太守大人,强兵都没多少。
“大人想怎么办?”陈宫收起了惊诧,压低声音问道。
他想听听这位太守大人,面对这种内部的软刀子,会如何应对。
是拉拢?
是分化?
还是徐徐图之?
吕布顿了顿,语气森然:“不为我所用的,就杀。”
这几个字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杀气。
陈宫眉头瞬间皱紧,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杀伐果断是好事,但在治理地方上,若是一味用强,只会激起民变,甚至让那些豪强倒向胡人。
“不妥。”陈宫马上坐直了身子,开口劝阻。
“五原郡地处边陲,胡汉杂居,城防修缮、粮草转运,哪一样离得开本地豪强?”
陈宫语速极快:“若是大开杀戒,只会让这些人,人人自危。
到时候无需胡人叩关,咱们自己内部就先乱了套,各县防务倾刻便会糜烂!”
这番话也就是陈宫敢说,换个旁人,哪怕是韩稷高顺,这会儿估计也只敢憋着。
这其实也是陈宫的试探,但也说的全是实情。
试探试探这位新的太守是不是刚腹自用,听不听的进劝。
若于范增之项羽,纵是千古霸王又如何,非明主也。
吕布并没有立刻反驳。
他侧过头,借着帐内的火光,上下打量着这位刚收的谋主。
陈宫心头猛地一凛,他感受到了吕布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暴戾。
这才是真正的吕奉先,收起礼贤下士的伪装后,露出的全是草原野狼的獠牙。
谁知,吕布眼中的戾气竟如潮水般褪去,他重新坐回胡床,顺手拎起一壶凉酒灌了一口,嘿然一笑:
“公台所言极是。既然公台已有计较,那这肃清之策,便由你来定。”
陈宫长舒一口气,背后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这一拉一合之间,他已彻底领教了这位太守大人的手段——他不是不懂权谋,而是他的权谋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蛮横。
武力过高的人,谁又不想使用更方便的方式处理问题呢。
从吕布的角度来说,他是个懒政之人,又想坐高位。又不想处理政务。
他只想酒色财气,荣华富贵。不想拼搏,不想当牛做马。
更不想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但吕布已经感知到了陈宫试探的意思。
范增之于项羽,纵是千古霸王又如何,非明主也。
这些个人精真是心眼子多啊。
我吕布听劝啊,全让你做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