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退一步,大人以为如何?”陈宫又道!
“那就能用的留,不能用的逐,至于那些不知好歹、敌视我的……”
吕布放下酒壶,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我刀也未尝不利。”
“我喜欢讲道理。想继续在这五原郡作威作福,就得看清楚谁才是这里真正的天。”
“太守这话,只对了一半。”
陈宫坐正身子:“杀人容易,诛心难。
若是一刀切下去,那些豪强为了保命,只会抱成一团,到时候满城皆敌,大人这五原太守,怕是要坐不稳。”
吕布挑了挑眉,知趣的以讨教的姿态问道:“那公台有何高见?”
“分而化之,给个期限。”
陈宫竖起三根手指,声音显得格外清淅冷冽:“悬榜设限。告示全城,自明日起,限期三日。
三日内,主动挂印辞官、交出贪墨所得者,既往不咎,准其带家财回乡;
三日后,若还赖在位置上不走,或是暗中捣鬼者,查实一个,杀一个,抄没家产充公。
若是实在抓不住错处,又敌视大人,也可调往他处。”
吕布的动作停住了。
他眯着眼,重新打量了一番这个看似清高的文人。
这招好啊。
与其自己一个个去甄别谁该杀,不如在他们头顶悬一把剑。
那些胆小惜命的、捞够了想跑的,自然会把位置腾出来;剩下的,要么是真正想做事的清流,要么就是不知死活的死硬派。
这时候再杀,既有名正言顺的大义,又能把反抗的阻力降到最低。
“既往不咎?”吕布食指敲着桌案,喃喃自语:“既往不咎?”
倒是也行,为了讨董大业,我退一步又如何。
这种本地士族,不可能杀的干净,也杀不干净。
如果一直跟这些本地士族纠缠,又如何放心前往洛阳!
被董卓烧光的洛阳,既没有士族,也没有豪强,才是王霸之基业啊!
想到这里。
吕布的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那就各退一步!
又听到陈宫道:“大人是要现在的权,还是要过去的债?”
陈宫反问:“水至清则无鱼,先把位置腾出来,把人拆散了,日后大人坐稳了太守的位置,再做打算?”
吕布笑了,这笑容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好一个‘悬榜赦限’。公台,你这智计,着实高明。这就叫‘先礼后兵’”
不管高不高的,夸就是了。
“大人。”
陈宫突然再次前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如此大的动静,城中豪强必有耳目盯着。
“大人若要动刀,得先有眼,还得有兵。”
“大人手下,应该有一支不为人知的细作吧?”
吕布哈哈大笑,凑近陈宫,压低声音道:“瞒不过公台的慧眼,确实有一支。”
在这乱世,情报那么重要。
他怎么又不会搞情报战呢。
“我意把这支耳目暂时交给你。”吕布并不怕放权,因为他有【识人心】,能辨忠奸。
陈宫的神色肃穆起来,郑重地行了个礼:“宫,愿为大人效劳。
但这密探,得拆开。莫要掌握在一人手中,权利过于集中,容易使人滋生野心。”
又建言道:“不如分为两支,一支名为‘军情司’,专盯北边的胡虏,刺探胡虏兵力;
一支,做大人的市井耳目,刺探士族底细,顺带……为大人宣扬名声。
吕布点头,脑子里突然跳出一句诗,脱口而出:“旧时王谢(榭)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这城里的消息网,就叫‘堂前燕’吧。
暂时归你居中调度,顺便也让郭表去跑腿。”
垂手立在一旁的郭表,正观察吕布的神色,仔细倾听揣摩,听到这话,立即作揖行礼道:“愿意为主公分忧!”
“五原城里,哪家豪强暗通胡人,哪家官员在偷偷转移家产,哪个士族在背后骂我吕布……”
吕布声音不大,却象闪电一样击打在郭表心口,“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郭表立在一旁,脑子转得飞快。
他是聪明人,知道这是吕布在给他机会。
一步登天,就在此时。
喊了主公,掌握了暗谍,一下子就进入了权利中心。
“主公,表……明白。”郭表咬了咬牙,抬起头道:“一定为大人把,这城里的风吹草动,都给您记下来。”
“不急。”吕布道:“军中斥候不动。城里的事,我给你拨一笔钱,你再自己去建个台子。
我要的不是简单的探子,是像燕子一样,能飞进士族豪强家,也能落在寻常百姓家的‘燕子’。
现在这一支的眼线,都掌握在韩稷跟老耿头手里,我会安排他们跟你交接的,说书人那一只,就继续让老耿头管着吧!算是你们的部下!”
陈宫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向吕布:“旧时王榭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堂前燕?这名字倒是雅致!”
虽然口上那么说,心中却在想:这个王榭说的是王莽的王吗?
王莽家水榭的燕子,飞入寻常百姓吕家。
这是在言志吗?
陈宫忠于汉室,是认为,匡扶汉室,更有助于安邦兴国。征战一起,又不知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若吕布真有明主之姿,心挂庶民百姓,这天下也不是不能推翻重来。
君有大志,宫——必效死力!
当日下午,太守府那张贴告示的影壁墙前,围满了裹着破羊皮袄看热闹的百姓,以及几个混在人群里、脸色煞白的府衙小吏。
墨迹未干的告示上,只有寥寥数语,每一个字都透着股子杀气:
三日后彻查五原府库旧帐。
下面又有比较容易懂的话语!
凡历年经手钱粮有亏空者,三日内挂印辞官,偿还贪贿,既往不咎;
若赖着不走,三日后查实一笔,斩其首级。
“既往不咎”这四个字,是陈宫塞进去的诱饵。
若是只有杀头这一条路,那群地头蛇怕是今晚就要勾结外面的胡人或者是豪强,围攻北军营。
但若是给狗洞留一道缝,绝大多数老鼠想的第一件事不是咬人,而是叼着偷来的粮食赶紧跑路。
太守府的后衙乱成了一锅粥。
即使隔着两道院墙,都能听见那种收拾细软的慌乱声响。
这是军情司刚定下的据点!
“跑了不少?”吕布问道。
陈宫坐在他对面,正把一堆竹简分门别类,脸上带着一种平静:
“走了七成。剩下的三成里,有一半是混日子的穷酸文吏,没油水可捞自然不怕查;
另一半,则是真正有恃无恐的士族豪强。”
“士族豪强好啊。”吕布把竹简扔回桌案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正好用来杀鸡儆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