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吕布和陈宫策马出了城,身后只跟着郭表和几个亲卫。
吕布骑在黑色的战马上,刻意放慢了速度。
他侧头瞥了一眼陈宫,这文士虽然被风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骑术倒是不差,能稳稳的跟在侧后方,腰背挺得笔直,没有世家子弟的娇气。
汉代的文士,并非全是手无缚鸡之力。
君子六艺,射御皆通,读圣贤书,也练杀人剑。
大的士族家里,还藏着成建制的部曲和兵甲。
所以,诸候们都想招揽士族豪门,因为他们有顶级人才,有兵,还有粮。
吕布的原则很简单,能为我所用的就用,不能用的就逐。
不是非要跟士族合作。
能读书的哪个不是士族,能练武的哪个不是豪门?
寻常百姓整天为了三餐奔波,哪里有空读书练武?
义学和军校,就是吕布准备给庶民子弟的一条出路。
但这事得慢慢来。
吕布收回目光,扬起马鞭指了指前方尘土飞扬的校场:“公台,看看这些兵如何?”
那是张辽营的驻地。
还没靠近,震天的喊杀声就混着汗臭和马粪味扑面而来。
张辽正拎着一根儿臂粗的木棍,在队列里来回穿梭。
那些士卒被他骂的狗血淋头,却一个个红着眼睛,把手里的木枪往稻草人身上死命的招呼,象是打了鸡血。
这哪里是练兵,简直是一群饿狼在抢食。
吕布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扔给亲卫,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辕门外仔细看着。
陈宫慢了半拍下马,他站在吕布身后,目光却锁在一些骑兵的装备上。他仔细打量着士兵的环首刀和皮甲,连马匹的膘情都没放过。
“这等精锐,恐怕不是五原郡的岁入能养得起的。”陈宫的声音不大,却一针见血。
吕布笑道:“光靠朝廷发的那点粮饷,郡兵都养不起。走,带你去看我的钱袋子。”
吕布当然不会说,这是为了给你看光鲜的一面,临时凑起来的门面。
昨日宴席上不见张辽和徐晃,就是去办这件事了。
陈宫似乎也看出了些门道,但他没有点破。因为这些兵士的脚步声,不够默契整齐。
不过,总算是可战之兵。
离开军营,马蹄踏碎了路面的一层薄冰。
路上的人多了起来。
一辆辆独轮车吱呀作响,车轱辘在泥地里压出深深的辙印。
推车的汉子们大多穿着打了补丁的短褐,他们的脸上没有麻木,反而透着一股为生计奔波的热乎劲儿。
吕布的义学已经在这些流民里推行起来了,确实收拢了不少人心。
这些独轮车上有的堆着黑漆漆的煤,有的车上则装满了一筐筐灰扑扑的盐土。
“这是……”陈宫有些疑惑,他勒住马,伸手拦下一辆运送黑石的车。
他捻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搓了搓,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毒黑石?这种石头五原遍地都是,大人运它做什么?”
吕布没有直接解释,只是说道:“此乃黑石,人心不染尘,黑石亦为薪。可以当柴烧。”
陈宫听了,沉默不语。他想起了昨天听的那段《吕将军豪杰传》,里面正有“吕将军破黑石精残魂”的一折。
陈宫立刻明白了。这是要借着故事给黑石正名,好让百姓用它来代替柴薪。
他心头一震,已经能预见到,一旦黑石推广开来,北地会有多少百姓能熬过寒冬。
人们烧着黑石取暖,念着的都会是吕将军的好。长此以往,民心可收。这位将军,眼光确实长远。
煮盐工坊就在河滩边上,几十口大铁锅架在火塘上,底下烧的正是那种黑石。
滚滚黑烟冲天而起,把这片天空都染的有些阴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咸和煤烟混合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痒。
管事正满头大汗的指挥工匠提纯,见到吕布来了,慌忙想要行礼。
吕布摆手制止了他,直接问道:“无妨,最近出盐率怎么样了?”
“回主公,按您教的法子,过滤两遍,再用那黑石猛火熬煮,如今百石盐土,能出三石上好的青盐!比以前多了不少!”管事捧着一个粗瓷碗递了过来。
碗里是雪白的盐粒,在阳光下泛着淡淡青光,干净得有些晃眼。
陈宫脸上一直挂着的淡然神色消失了。
他快步上前,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没有苦味。没有涩味。只有纯粹的咸。
“这成色……”陈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放在洛阳,这一石至少要两万钱。若是运到缺钱的并州腹地,一万五千钱也有人抢着要。”
“如果是五千钱呢?”吕布抱着膀子,轻描淡写的抛出了一句话。
陈宫猛地转头,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多少?!五千钱?大人,您这个价钱,可不只是救济百姓,这是要挖那些世家大族的根啊!”
天下有多少士族郡望是靠贩卖盐铁聚财的,吕布这么一搞,世家的盐还卖给谁?
吕布随手抓起一把盐,看着细沙般的盐粒从指缝间滑落:
“盐铁专营,那是朝廷聚财的手段。但在我这五原,老百姓想活命,就得吃得起盐。”
“这黑石漫山遍野都是,不用花钱,省了柴薪;流民有力气没处使,给口饭就能干活。成本?低得吓人。”
“至于世家的根基,与我无关。这些青盐大半已经有人定了,只换粮食。
洛阳那些大人物我惹不起,也懒得去费那个神。我手里兵不多,吃的多,怕有人眼红。”
陈宫听了这话,心里倒是表示赞同,思忖道:这位吕将军,看得清楚,不为钱财巨利所惑,是个有谋略的人。
吕布拍了拍手上的盐屑,指着不远处那一排排整齐的土坯房:
“你刚才看到的那些黑石,也叫煤。有了这玩意儿,哪怕是五原的寒冬腊月,冻死的人也比往年少了不少。”
两人信步走到流民营外。
此时义学已经下学,正是吃饭的时候。几口大锅里煮着杂粮粥,虽然稀的能照见人影,但那热腾腾的白气却是实打实的。
孩子们穿着改小的旧衣,虽然还是脏兮兮的,但至少没人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几个老农正围着一堆燃烧的煤块取暖,见到吕布走过,只是憨厚的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踏实的安稳。
那几个老农显然不认识吕布,只是憨厚的笑着。
陈宫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步。
他看着那一车车运进来的黑石,看着那如同白雪般的廉价青盐,又看了看远处校场上腾起的烟尘。
陈宫突然就想到了《吕将军英豪传》中吕将军的大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这也是吕布的志向吗,愿意庇护天下寒士庶民!
我陈宫,就应该辅佐这样的猛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