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这炉身……”吕布眯着眼,打量着那几个矮胖的土炉子。
“太矮,太粗。肚子要大,脖子要细,分三层进风,别让热气全从顶上跑了。”
大帐里静得只剩下炉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郭表盯着墙上那幅黑漆漆的鬼画符,眼神从疑惑变成了震惊,最后定格在吕布那张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的侧脸上。
这种巧夺天工的机巧之术,哪怕是洛阳工部里的那些大匠,怕是也想不出如此精妙又霸道的法子。
奇技淫巧,也非是一无是处。尽信书,不如无书。
郭表并不认为所谓的多会些奇技淫巧,就是不干正事。
借天地之力,铸人间杀器。
此正是王霸之基。
“大……大人,”老张头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他看吕布貌似没怪罪自己的意思。
认为自己躲过了一劫。
手在围裙上胡乱擦着,激动的拍马屁道:
“这法子……这法子神了!若是真能成,俺必为大人锻出好刀!”
“那是后话。”
吕布打断了他的畅想,目光沉了下来,扫视着眼前这几座还冒着热气的土炉子。
“先试一试。我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法,具体的,你们得自己研究。”
吕布又指了指这满屋子的旧炉子:
“拆了,我告诉你怎么整。”
大锤抡在铁炉上的的闷响声此起彼伏,尘土像黄烟一样腾起来,呛得人直咳嗽。
原先那几座矮胖的土炉子,在几十号人的围攻下,跟纸糊的似的,没撑过一炷香就成了废墟。
吕布没走,他就在旁边看着。
拆容易,建难。
但吕布没给他们留多少时间。
他按照脑子里那个“高炉”的样式,让老张头带着几个熟手,用耐火的粘土掺着碎石子重新砌。
这新炉子怪得很,像多了一个茶壶嘴的茶壶,上头窄,中间宽,又高又直,象个戳在地上的烟囱。
听着吕布的一一讲述。
老张头,连连点头,表示明白。
吕布又迈步进了另一个铁坊。
十几个赤着膊的汉子,围着一块通红的铁料,你一锤我一锤,敲得满头大汗,可半天也没见敲出个雏形来。
“这得敲到猴年马月去?”
吕布对跟着的老张头吩咐道:“这样不行!浪费人力。”
“听好了,从今往后,这铁坊不养闲人,也不兴这一人一灶的磨洋工。”
这帮铁匠平日里见惯了军汉,可象这位太守大人这样,浑身散发着杀气又有威势,却钻进铁坊的倒是少见。
“老张头,你叫两个力气大的,专门负责把矿石砸碎、洗净;
再有一组是专管炼铁的,出了铁水,先浇灌成条状;
再有一组只管锻打毛坯,打成刀状就传给下一组。”
吕布一边说,一边用脚尖在地上划拉出几个圈。
“这叫流水作业。下一组的人,只管精锻,再下一组,负责淬火,最后一组,只负责打磨开刃。”
老铁匠听得一愣一愣的,抹了一把脸上的煤灰,壮着胆子道:
“大人……这,这一把刀经了这么多人的手,要是有一环坏了,那这刀不就废了?”
“坏了哪一环,那就砍哪一环的人。”吕布严肃地道:
“我把你提拔成头领,就是让你指导好这些人,弄好整个工坊,不是让你闷头打铁。
哪一环出了问题,不能解决就换上能解决的人!你打了那么多年的铁,有经验,要给我教会人!”
看老张头不情愿的样子,似乎不想传授打铁秘法,于是说道:
“你以前的工钱,我给你双倍。要是管不好,你刚才可也听了我吕家不少的打铁秘法啊!”
又转过头,指着后头一排刚垒起来的奇怪土槽:
“马尿淬火法,没见你们用啊!”
“马……马尿?”众铁匠面面相觑,心说这位爷是不是真得了失心疯。
“少废话!试一试!”
不一会儿,几桶臊气冲天的马尿被倒进了淬火槽。
老张头亲自动手,钳起一把烧得通红的短刀,
他算准了火候,在铁料颜色由樱红转为暗红的瞬间,猛地扎入马尿槽中。
“呲啦——!”
一股浓烈的白烟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恶臭升腾而起。
“马尿里有盐分,淬火比那水快得紧,能让这铁硬上三分。”
吕布忍着一股臭气,接过老张头清水洗过冷却,新打的刀,在旁边的铁砧上狠狠一斩。
“铛!”
一声脆响,那原本被铁匠们视为上品的生铁块,竟被这一柄刚出炉的短刀生生削下了一个角。
有这么神?
满屋子的铁匠瞬间禁若寒蝉,随即那眼神里便透出一股子近乎敬畏的狂热。
吕布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吩咐老张头安排那一排排初具规模的作业区。
淬火行了,高炉有了,那还能改进啥。
炒钢法吗?
吃过午饭。
老张头这会儿正蹲在一大缸子黑粉末跟前。
这是吕布让他磨的木炭粉,还得筛过,细得跟面粉似的。
“大人,这……真往铁水里撒?”老张头捧着那一捧黑灰,手都在抖:
“这铁水本来就怕杂质,咱还往里掺灰,这不是毁东西吗?”
“这叫‘炒’。”
吕布也没解释什么含碳量、脱碳反应那一套,解释了这老头也听不懂。
他指了指那翻滚的铁水:“就把这铁水当菜,这炭粉就是盐。少了没劲,多了齁得慌。你得试,一勺勺地试。”
“拿钢棍子搅和,把里面的气泡和杂碎都给我搅出来,等到铁水变得象发好的面团一样粘稠,那就是成了。”
老张头似懂非懂,但看着吕布那双在火光下亮得吓人的眼睛,他没敢再问,硬着头皮招呼几个徒弟开始往铁水里撒炭粉。
每一次撒下去,都会激起一片金红色的火星子,像吕布看过的短视频里的铁树银花。
吕布带着一身的烟火气走出工坊,来到了河边。
老张头跟在屁股后头,还没从刚才那“炒钢”的新奇劲里缓过神来。
河水在冰层下面轰隆隆地响,那是蕴含着万钧之力的动静。
“老张。”吕布停下脚步,军靴踩碎了一块薄冰,在那嘎吱声里,他抬手指了指那奔流的河水。
“知道为什么非要把铁坊创建在这里水河边吗?”
啊,太守大人你不是问过了吗?
老张头缩着脖子,两手无处安放:“太守大人,老张记着呢,是为了借水力推风箱。”
“那是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