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题”,其实就刻在院子中央的三块大木板上。
第一块:若匈奴百骑劫掠城北村落,你是都伯,手中只有步卒五十,骑兵十人,如何救?
第二块:城中粮价飞涨,奸商囤积居奇,百姓将乱,你是县令,库中无粮,如何平?
第三块:这块最绝,上面没字,只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数字。
某月购粮几何,耗损几何,兵饷几何,修缮几何,最后问:馀钱几何?
这三道题,全是吕奉先这两天头疼的事儿。
底下的那帮应募者看着这三块木板,先是一阵嗡嗡的议论声,紧接着就有人开始摇头晃脑,似乎在蕴酿什么华丽的文章。
“别给老子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吕奉先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凉意,“我不看文章写得漂不漂亮,我就看办法管不管用。半个时辰,把答案写在竹简上。写不出来的,那边有两桶稀粥,喝完赶紧滚蛋。”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吕奉先看着收上来的这一堆竹简,脸色越来越黑。
大部分人对第一题的回答都是什么“诱敌深入”、“设伏夹击”,说得头头是道,全是纸上谈兵。
五十个步兵去诱一百个匈奴骑兵?
怎么想的,两条腿跑的过四条腿吗?
第二题更是惨不忍睹,有的说“开仓放粮”(老子哪有粮?),
有的说“严刑峻法斩杀奸商”(能当奸商的,在这边郡能没点身份吗?能杀吗?敢杀吗?杀完了谁又给我流通货物?)。
至于第三题……
吕奉先随手扔掉一卷写满乱七八糟答案的竹简,眉头深皱。
这五原郡就没有个稍微正常点的人才吗?
直到他翻到倒数第二卷。
字迹很工整,不显山不露水,看着舒服。
针对匈奴劫掠,这人只写了八个字:“坚壁清野,袭其后路。”
后面附了一行小字解释:匈奴来去如风,步卒不可追,唯有坚守村落,利用地形阻滞,再以骑兵尾随骚扰,待其抢掠完毕撤退松懈之时,再行突袭。
虽说不上惊艳,但至少是个懂行的。
最起码没墨守成规,题上没说有骑兵,但作为边郡,马并不难得!骑兵应有之意!
再看第二题治理粮价,这人写道:“官府限价无效,当以工代赈,许诺未来之利诱商贾放粮,借力打力。”
有点意思。这是看到我吕奉先以工代赈了,最少是个知道学的。
吕奉先坐直了身子,翻到最后那道算术题。
这一看,他愣住了。
那堆乱七八糟的数字,在这人笔下被梳理得清清楚楚,最后得出的那个“馀钱”,精确到了几文。
不仅如此,这人在最后还加了一句批注:“帐目有误,购粮之数与耗损之比不合常理,恐有硕鼠。”
吕奉先猛地抬起头,目光在那群正在喝粥的人堆里搜寻。
“谁写的这卷?”他扬了扬手中的竹简。
一个正蹲在角落里,慢条斯理地喝粥的年轻人站了起来。
他穿得不怎么寒酸,虽然也不是锦绣华服,但很干净。
一双眼睛却很亮,透着股子精明劲儿,看来最少是个有钱的寒门子弟!
“回大人,是草民所写。”年轻人不卑不亢,放下碗,行了个礼。
“叫什么名字?”
“郭表。”
吕奉先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这人身上没有那种迂腐气,也没有那种市侩气,反倒有一种……怎么说呢,有一种像帐房先生算盘珠子那种精准而冷漠的气质。
这种人,正好是他现在缺的。
“你说帐目有误,恐有硕鼠?”吕奉先指着竹简上的那行字,语气玩味,“你可知这帐目是何人所管?”
“草民不知。”郭表神色平静,“草民只信数字。数字不会撒谎,撒谎的是人。”
吕奉先笑了,笑声爽朗,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好一个数字不会撒谎!不错!”
这题本来就有错,是韩稷从太守府的仓库帐目里挑出来给他看的,韩稷只能感觉不对,但不知道问题在哪,
吕奉先能看出来,但这在他看来也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值得耗费脑力,现在正需要这种能算的清的人才!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郭表面前。
这年轻人比他矮了一个头,但在他那压迫感极强的气势下,竟然没有后退半步。
“从今天起,你就是军中主簿之一,跟着韩稷好好学习,以后军中有你大用。”吕奉先拍了拍郭表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对方身子晃了晃,
周围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这就军中主薄了?
多少人求举孝廉的门路而不得!
又有多少人只求一官身而不能!
这个寒门白身竟然一步登天了?
郭表却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是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拱手道:“谢大人赏识。”
“郭表,听口音不象是本地人,倒象是太原那边的?太原郭氏吗?”
吕布当然没听出郭表是不是太原口音,只是想到太原郭氏是并州两大士族豪门,试探一下!
郭表的才学,小门小户的可培养不出来,最起码算学那一题就极为高深!
毕竟韩稷都算不出来。
郭表正在收拾竹简的手微微一顿。
那停顿极短,若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察觉不到。
郭表手指指节微微泛白,随后若无其事地将竹简归拢,低垂着眼帘,声音却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大人慧眼。先祖确是太原人,只是家道中落,至家父一代,已迁居广宗。”
果然。
吕奉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心里那本“并州士族文档”哗啦啦地翻动起来。
太原郭氏,这可是并州地界上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往上数四百年,那是跟着汉高祖刘邦打天下的开国功臣,阿陵侯!
这根基扎得比五原郡的城墙还深。
再看近几十年,兖州刺史郭遵、大司农郭全,哪个不是朝堂上的大佬?
特别是那个现任雁门太守郭缊,正是郭全的儿子。
若是没记错,这郭缊有个儿子,日后便是曹魏的镇西将军、御蜀屏障——郭淮!
作为穿越者,吕奉先脑子里的名将谱可不止那几个万人敌。
三国志游戏可是玩了不少,三国后期名将就那几个!
邓艾、郝昭,再有就是这郭淮,那都是三国后期能把诸葛武侯继任者姜维按在地上摩擦的狠角色。
虽说如今这世道,名将猛将跟地里的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长一茬,但这郭氏一族的基因,那是实打实的优秀。
所谓“旁支”,说白了就是没继承到祖产、被主脉挤兑出来的倒楣蛋。过个二三百年,大家的关系就远了!
家族繁盛的,出了五服,都不算亲戚了!
但这往往意味着,他们比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主脉子弟,更饿,更狠,更想往上爬。
又比普通寒门出身的更有家传!有些兵书,策略,治国,治民之道,普通人是没机会知道的!
不是普通人没聪明人,而是你连知道的机会都没有!
此处应高颂九年义务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