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惨白,照得五原郡那破败的校场一片灰蒙蒙。
风卷着地上的黄土和干枯的马粪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高顺站在点将台下,身板挺得象杆标枪,手里捧着一卷竹简,脸色比风还硬。
“主公,都在这了。”
吕奉先站在高台上,裹紧了身上的兽面吞头铠,目光象两把刀,在那底下黑压压的人头上刮了一遍。
“念。”
“喏。”高顺展开竹简,声音没有一丝起伏,“郡兵八百,多是原来的老油子,滑得很;
屯田兵两百,那是凑数的,锄头使得比刀好;
新收的壮丁八百,刚放下碗筷的农夫;还有那一堆……”
高顺顿了顿,瞥了一眼校场角落里那群缩头缩脑、发辫散乱的家伙,“匈奴战俘愿意投降的三百。共计两千一百人。”
这文书是谁写的!很没有水平啊!
吕奉先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栏杆上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
两千一百人。
听着挺唬人,可底下那帮货色,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有的抱着那生锈的长矛象要取暖,有的干脆把手揣在袖子里,两腿冻得打摆子。
那三百匈奴兵更是眼神飘忽,象一群随时准备跑路的野狗。
比起乌桓烈的那三百降兵差远了!
“真正能拉出去砍人,不会半路跑路的,有多少?”吕奉先问。
高顺沉默了一瞬,报出一个让吕奉先牙疼的数字:“不足三百。还得是狼骑一百,主公当军侯时手下的步兵五十!
除外还有看守流民的周都伯的一百人,乌桓烈看守盐井的两百人!也能拉出去砍人!”
吕布当军侯时,统管两百人,能用的一百骑,后来封了狼骑,算是亲军,
又拨了几十人给魏续,萧六郎起了商队,
老耿头手下的屯田兵一半转为说书人,一半去管理流民,
周队率升为都伯看守越来越多的流民!
收降的三百乌桓烈降兵,拨了五十给周啸,又挑了几十归为狼骑!
剩下的两百骑,现在看管盐井!
这样算起来,勉强能打的应该有狼骑一百,周啸郡兵一百,匈奴骑兵两百!但四百人,能跟着冲阵的算三百也不少!
得益与老耿头的传播,半个多月来,陆陆续续也收齐了八百新兵!
三百。
吕奉先感觉脑仁突突地跳。
这就是并州刺史丁原留下的烂摊子,也是他这个新任太守现在的全部家底。
郡兵也许原来能用,但杜太守一死,原来的郡尉立马把自己的部曲拉走,请假休沐去了。
甚至,吕布还没当上太守,那位太原王家的郡尉,就因为太守之死,请假休沐去了!
太守都能死,他郡尉部曲也多不了多少,先避避风头!
五原郡北地,民没多少,但这里的一半士族豪强,哪个拉不出几百能打的部曲,郡尉一上位,自己的部曲就充作郡兵了!
这郡尉一走,剩下的都是凑数的老油子!
或者说,各路豪强留下的眼线。
没人要的,瞎混的老油子。
靠这点人想在这个边郡乱世里捞荣华富贵?
我吕布自己不上,怕是连给边郡豪强提鞋都不够格。
什么都要我干,那不叫荣华富贵,那叫社畜牛马!
深吸了一口气,土腥味的冷风呛进肺里,反倒激起了他那一身蛮横的血气。
“咚!咚!咚!”
战鼓擂响,沉闷的鼓点象是砸在人的心口上。
台下那两千多号人被这鼓声吓了一激灵,原本嗡嗡的说话声像被刀切断了一样,瞬间静了下来。
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高台,带着畏惧,也带着麻木。
吕奉先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踏在木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他不用什么扩音喇叭,丹田运气,那嗓门就能盖过呼啸的北风。
“都把头给老子抬起来!”
这一声暴喝,震得最前排几个兵卒腿一软,差点跪下。
“看看你们那个熊样!”
吕奉先指着台下,一脸的嫌弃毫不掩饰,
“让你们拿着刀,你们像拿着烧火棍;让你们站队,你们象一群等着下锅的瘟鸡!”
台下有些骚动,几个老兵油子有些不忿地撇撇嘴,但触到吕奉先那凶戾的眼神,又缩了回去。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吕奉先冷笑一声,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都在想,这新来的太守又是个什么鸟官,能不能发下军钱,会不会让咱们去送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声音突然放低,却更加清淅:
“我的部曲里,从来不养废物。
在老子的设想里,我的兵,得是有镇山之威的虎!有远见卓识的鹰!有坚韧善战的狼!有敏捷如风的豹!
最不济,也得是咬住猎物就不撒口的忠诚猎狗!”
底下的士兵们面面相觑,这种话他们没听过,新鲜,但也觉得遥远。
你看我象虎,还是像鹰?
太远了,我们只是路边一条。
“但是现在的你们——”吕奉先猛地一挥手,象是要赶走一群苍蝇,
“你们觉得自己是狼?是狗?呸!在我看来,你们就是一群拙劣的马!甚至是拉磨都嫌慢的驴!”
拙劣的马奎,拉磨的驴?
人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那是被骂得脸红了。
总有几个自视甚高的。
“也许你们这里头,有人藏着千里马的资质,是块好料子。
但在老子这,不训,不练,不动那一身懒肉,你们就只能是劣马,是下锅的肉,拉车的命!”
吕奉先突然伸手,从旁边的案几上抓起一只烤得焦黄的羊腿,那是原本给他准备的午膳。
他高高举起那只羊腿,油脂顺着肉纹滴下来,香味在冷风里飘散开来。
底下的喉结开始整齐划一地滚动。
“看见了吗?这是肉!”吕奉先吼道,“老子这里有粮,有肉,有酒!只要你们有本事,别说吃肉,就是拿金子垫脚,老子也给得起!”
那一双双原本麻木的眼睛里,终于冒出了绿光。
那是饿极了的人看到食物的本能,也是野心被点燃的火苗。
“机会给你们了。从今天起,不管你是郡兵还是降兵,好吃好喝给老子练!
我希望你们能变成良马,变成千里马,变成这大汉朝的一根顶梁柱!
与我吕奉先一起匡扶汉室!共襄盛举!”
他猛地将那只羊腿扔向台下。
“啪”的一声,羊腿落在人群正中,沾了灰,却瞬间引起一阵疯狂的哄抢,但很快被几个强壮的什长喝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