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
内厅里燃着上好的兽头炭,暖如仲春。
林家老大林远跟老二五原郡丞林庸,正在商讨五原郡新任太守的事情。
无有歌舞,酒宴已开,分食而坐。
林庸是个三十多岁的文相男子,正紧紧裹着狐裘,看着家仆的送上来的信,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腰如杨柳,顾盼生辉,摇拽生姿,哼,倒是会用词,不过是个好色成性的贱民出身,也敢惦念府里的舞姬。
丁原带出来的人,不过是无脑莽夫。”林庸捻着胡须,眼里尽是不屑,
在他看来,吕布手中虽有几百郡兵,但没粮草、没名望,不过是无脑莽夫。
再勇猛敢战,能抵挡多少破甲弓弩?
主座上的林远正端着一杯温酒,目光在蒸腾的水汽后显得明灭不定。
“二弟,慎言。”
林远放下酒杯,思绪微远。
“你觉得他是莽夫,可我看到的却是一头饿了很久的狼。
他在校尉时就对士族全无敬畏,现在的贪婪和好色,更象是挂在嘴边的一层皮。
这种翻脸不认人的主,又无所畏惧的,咱们惹不起。”
“大哥你畏惧什么?他名下统共才几多部曲?”
林远没说话,只是起身推开了窗户。
窗外,北风呼啸,仿佛能听到远方军营里传来的沉闷号角。
“太原王家的郡尉都称病不出,你认为我们家比太原王家如何!
他要什么给什么,只要不伤到咱们林家的根本,这头狼要吃肉,咱们就喂他肉!
等他吃饱了再说,五原这么大,他能吃多少?左右不过少许钱财而已!
流水的太守,铁打的士族。这五原郡总有我们林家一席之地!
现今乱世已起,汉室式微,前有黄巾而起,现今匈奴都已经打到黄河边上了。”
话音一转,林远又道:
“大汉养士四百年,你怎知又有多少忠臣良将,世家豪族,愿扶将倾?现在吕布已经是大汉的太守,我们就要给予应有的尊重!
吕布可以不尊重,大汉的太守必须尊重!”
林庸轻敲着桌子,显然把大哥的话听到耳里了,思虑了一下,道:
“那就当没收到信,舞姬也暂时不要给,先看看吕布与郡里的豪强斗斗法。
我们不争先,正应坐山观虎斗。
狼吃肉,虎不语,恶狗必急!
大哥以为如何!”
这话是把吕布比做狼,自家比做虎,而在其下的其他士族豪强不过恶狗而已。
看到林远点头,于是对家仆道:
“给府衙递个条子,就说本官寒邪入体,卧床不起,予假休沐。”
只要自己借病躲起来,吕布这个外来户就摸不到五原郡的行政命脉。
一个没有文官配合的太守,哪怕手里有几千铁骑,也不过是座被架空的孤岛。
窗外,北风呼啸,依稀能听到远方军营里传来的沉闷号角。
五原郡军营。
恭贺的简单酒宴已散,毕竟刚恭贺了荣升前军校尉没几日,对吕布来说,虽有欢喜,但离刚升为校尉的时候差远了!
两次升官来的太近,喜悦就少了几分,毕竟,官升的大,手下无兵又能如何!
如有三千铁骑,即便是个军侯又如何!
当然当了太守,威名盛了几分,能插手利益的地方更多,能吃更多的肉。
贪污起来,胆子也更大!
你也拿,他也拿,不让我这个太守拿?
你也拿,他也拿,比我太守拿的还多?
好呀,违反汉律,让你看看我立志匡扶汉室吕奉先的厉害!!!
吕奉先躺在硬邦邦的榻上,盯着黑漆漆的帐顶胡思乱想。
想到荣华富贵,又想着舞姬美人。
这时候要是有两个美姬,一个捶腿,一个揉腰!日子别提多美!
丁原那老贼,还欠我两个美姬!
安敢如此欺我!!!
我的“玉蝉”、“素娥”!
这事儿没完。
正思虑着是不是配两个美姬,便听到外面亲兵报:“大人,韩稷求见!”
“让他进来吧!”
帐帘又被掀开了。
韩稷快步走进营帐内,靴底带着还没化开的碎雪。
他手里攥着一份用丝绸裹着的木牍,脸色在昏暗的灯影里显得有些古怪。
“主公,林家那边回话了。”
吕奉先掀起眼皮,假寐而起。
那双眼窝深邃,透着一股现代人特有的审视感。
韩稷,你也不揣摩揣摩上意,给你的上官送几个美姬。
你如此不知好歹,如何让我提拔你啊!
你还想不想进步?
韩稷被这目光盯得脊背发凉,赶紧将木牍呈上:
“这是林庸派人送来的病牒。
说是昨夜北风入骨,他不慎勾起了陈年的风痹之疾,双腿红肿不能下地,怕是……得在府上休养一段时日。”
吕奉先接过木牍,鼻翼间嗅到了一股极淡的檀香味。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嘲讽的笑:风痹?这病生得可真是时候。
这木牍是上好的银杏木,刻字工整,每一笔都透着股世家大族的矜持。
吕奉先能想像出林庸写这东西时的模样:定是躲在暖气氤氲的内宅里,
一边喝着温过的椒浆酒,一边满脸鄙夷地听着下属汇报郡衙的动静。
在那位林郡丞眼里,自己这个五原太守,大概就是个靠着杀伐侥幸上位的武夫,
只要他们这些掌控地方庶务的蛇头闭门不出,自己这个强龙也得在这漫天的冰雪里生生冻死。
他把病牒随手往火盆边一扔。
“林远呢?他那个兄长也没露面?没看到本太守给他求的几个舞姬吗?”
韩稷压低声音:“林远倒是没称病,他今天一早还去了城外的庄子上巡视。
他还让人送来了两车上好的皮草和几坛老酒,说是给主公接风洗尘,恭贺大人高升,礼数……倒是做得极周全。”
吕奉先听着,指尖在案几上轻叩。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林庸想冷处理,逼自己知难而退;林远则象头老狐狸,想用这些蝇头小利把自己喂饱了,好让他那林氏家族的根本不被动摇。
这两人,倒是把这边郡的官场手段玩得炉火纯青。
“主公,若是林庸一直不露面,这郡衙里的公章文牒没人勾署,咱们很多事……”
韩稷的声音带着几分忧虑。
他本是个落魄文人,最懂这些地头蛇的难缠。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