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只剩下丁原和吕奉先。
丁原站起身,走到吕奉先面前。
这个身材魁悟的老将,目光复杂地盯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出一头的年轻人。
他以前只把吕布当把好刀,现在才发现,这刀柄上长了刺。
幸好他尚有几分城府,事已至此,没表现出什么恼羞成怒一类的低智行为。
“奉先啊。”丁原拍了拍吕布的肩膀,力道很重,
“既然做了太守,就要守好这五原郡。朝廷刚刚也升了老夫并州刺史之职,但如今洛阳局势不明,大将军何进令我引兵退往河内修整,以备不时之需。”
吕奉先心头一动。退往河内?
他脑子里的历史知识迅速翻涌——丁原这是要去河内一带驻扎,下一步,就是被何进召入京城,然后就是那场着名的董卓进京。不过,那是半年后了!
这老东西,是要带走这里的主力。
“都尉……不,刺史大人放心。”吕奉先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憨厚”笑容,
“五原郡有我在,丢不了。只是刺史大人这一走,带走了大军,我这手底下……”
“那一千匹马,你既然能‘筹措’到,想必养兵也不在话下。”丁原打断了吕布的话语,显然还在记恨之前被威胁的事,但他旋即又缓和了语气:
“不过,老夫也不让你难做。除了你本部人马,原本杜昭留下的那些郡兵,都归你调遣。至于粮草……你自己想办法吧。
这并州能听我调动的,也没多少兵。你,好自为之!”
说完,丁原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营帐。
吕奉先站在原地,把玩着手中的太守印,听着外面丁原大军拔营起寨的号角声。
魏续探头探脑地钻了进来,他原先在西校场看着战马,这会得了高顺的消息,刚把五百匹马交付完,就急匆匆的跑来北营,准备拍马屁:
“姐夫,丁原这是要把咱们甩下?他把精锐都带走了,就留给咱们一堆烂摊子和那些没经过操练的郡兵?”
“烂摊子?”
吕奉先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将那方铜印重重拍在案几上。
“走了才好。他在这里,在五原郡豪强的眼里,我就永远是条看门狗。
他走了,这五原郡,这脚下的每一寸土地,我吕布才能说话响亮,说了有人听,还听得见!”
他转身看着舆图,手指狠狠戳在五原郡的位置上,眼神中燃烧着不再掩饰的野心。
“传令下去,让高顺把杜昭留下的那些郡兵全都拉出来。不管是种地的还是喂马的,只要是带把的,全给我集合。我要练兵!”
“还有,”他转头看向魏续,目光锐利如刀,
“去把杜昭那个私帐上的盐商、铁匠,全都给我‘请’过来。这荣华富贵的第一步,得先让咱们的腰包鼓起来。”
看看这位前太守大人,还留下什么能看的东西。
看着远去的丁原军马!
吕奉先总感觉忘记了点什么!
半响才想起来!
丁原那老贼,还欠我两个美姬呢!
我的“玉蝉”、“素娥”!
又想起了自己名义上的下官,五原郡丞!
我吕布现在位高权重,你是不是应该献上美人!?
我吕布为人就是爱搞黄色,尤其是黄色战袍!
现在天冷,也没人能凑趣的说上一句:“主公,天冷了,加件衣服吧!”
如果有,那我吕布多少得说一句:“那就加件衣服,我--喜欢皇色!”
人啊,就是不知足,现在刚当上太守,就想着皇色战袍!
现在太守也当上了,多少也得试探下本地郡丞跟郡尉的态度!
这两个人算是本地最大士族豪强!
这大汉四百年的根基,养出的不只是忠臣良将,比如我立志匡扶汉室的吕奉先。
还有这一张张勾结在一起、密不透风的士族豪强利益关系网。
想到这里,吕布开始呼唤韩稷!
不过片刻,刚刚搬空的北营大帐中,就重新铺开一张崭新的绢帛。
吕布在信里根本没提前太守的事,也没谈五原郡的防务。
他先是东拉西扯地抱怨了一通这并州的边塞风沙太大,吹得他皮肤生疼。
接着,笔锋一转,开始绘声绘色地回忆起前几日在林府上见到的那几个舞姬。
“……布自入五原,夜枕黄沙,梦中皆是府上宴饮时那一抹水袖红绸。
尤以那领舞之女子,其腰如杨柳,顾盼生辉,摇拽生姿,竟让布这厮杀汉也动了凡心。
老弟,这北地纷乱,风沙凄苦,唯有荣华富贵、美酒佳人方不负此生。
若老弟肯割爱,布愿以十匹骏马相换,来日在这五原郡,你我两家共保太平,岂不美哉?”
写完最后几个字,吕布自己都觉得这信写得足够“没出息”。
一个贪财好色、胸无大志、只想守着一亩三分地过安稳日子的武夫形象,跃然纸上。
他吹干墨迹,对着门外喊道:“魏续,滚进来!”
“姐夫,啥事儿啊?”魏续一脸谄笑地跑了进来。
吕布把信递给他,神情变得有些慵懒:“把这信送去林家。记得,动静闹得大一点,让守在林府门口的那些探子都看见,你就说我吕奉先看上了林家的舞姬,想以十匹骏马相换。”
魏续接过信,扫了一眼,嘿嘿直乐:“姐夫,你可真有眼光,林老头家里那几个娘们,腰嫩得确实能掐出水来。成,我这就去,保管闹得满城皆知!”
看着魏续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吕布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他重新靠回胡椅上,心事重重。
听着帐外偶尔传来的巡逻士卒的铁甲摩擦声,还有远处不知名的野鸟哀鸣。
铁甲兵能安人心,野鸟哀鸣警醒我吕布!
我还不够强!
五原郡这盘棋,这就算是落下了第一子。
林家若是真给了人,那就说明他们愿意结交我,想用美色稳住自己这个“憨直武夫”。
这美色,我也就享用了!
若是地位如此低下的舞姬都不愿给,说明还是没把我吕布放在眼里!
那就要另作打算!
“荣华富贵……”吕布低声呢喃着这四个字,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年代,如果不掌握最高的权力,所谓的荣华富贵不过是镜花水月。
他不仅要这五原的盐,他还要这天下的粮,要这四海的心。
但现在,他得先去学着怎么当一个“色中饿鬼”。
吕布感觉自己不用学!
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英武不凡却透着几分胡茬的脸。
他用力揉了揉脸颊,把那一抹深思藏进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鲁而张扬的笑意。
“来人,备酒!今日高升,欢庆宴饮,不醉不归!”
他的吼声传遍了整个大营,显得那般张狂且庸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