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拂晓，五原郡的风还带着昨夜冻硬的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
吕奉先刚用柳枝蘸着青盐刷完牙，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汤，营门口就传来一阵躁动的马嘶声。
帘子一掀，一股混合着土腥味、陈旧皮毛味和汗臭味的热气扑了进来。
魏续那张本来就黑的脸，现在更是象刚从灶坑里滚了一圈，只剩下一口白牙还在反光。
“姐夫……校尉大人！”魏续喊顺了嘴，被吕奉先眼风一扫，立马改了口，把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羊皮袋往案几上一砸。
“咚”的一声闷响，那是铜钱和碎金撞击木板特有的美妙动静。
“这趟河东没白跑！”魏续抓起吕奉先案头的凉茶牛饮了一通，抹着嘴说道，“皮货和之前攒的那批老马，在河东那是抢手货。一共换了两百三十万钱的现款。回来的路上，我又碰上个急着回撤的并州商队，低价盘了三百口铁锅，还有五十匹粗布。”
吕奉先伸手解开羊皮袋，捏起一块沉甸甸的马蹄金，指腹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纹路。
“铁锅好。”他眯了眯眼，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草原上那帮胡人煮肉全靠陶罐，碎了就没得吃。这三百口锅要是运到北边黑市，或者将来跟那个什么胡虏部做生意，转手就能翻倍。这一进一出，三百多万钱是稳的。”
魏续嘿嘿一笑，还没来得及表功，帐外亲卫低声通报：“主公，李肃参军来了！。”
魏续脸上的笑顿时收敛，这李肃来得太早了，象是一宿没睡就在营门口蹲着似的，我这表功的还没表完呢。
吕奉先把那块马蹄金扔回袋子里，挥手示意魏续先把东西收好，自己整了整衣襟，大马金刀地坐回主位：“让他进来。”
李肃这次进来，眼底全是红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但精神却亢奋得很，毕竟刺史府的主薄可是人生的一大进步。
他屏退了左右，连客套话都省了，凑到吕奉先跟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奉先，都尉大人松口了。”
吕奉先眼皮都没抬：“一千匹马，他答应了？”
“答应是答应了，不过……”李肃搓了搓手，一副奸商嘴脸露了出来，“都尉大人说了，五原太守毕竟是两千石的封疆大吏，光有一千匹马，他在朝廷那边不好说话。大将军何进那个胃口，你也知道……所以，都尉的意思是，除了马，还得再加五百万钱。”
这五百万钱，谈到三百万，我留两百万，剩下的一百万交于都尉大人，那就是额外的功劳！
吕奉先捏着茶杯的手指猛地一紧，骨节泛白。
好一个丁建阳。
这哪里是认干儿子，这是要把自己骨髓都敲出来吸干。
一千匹马加五百万求个边郡人口两万的太守，在这个世道已经是天文数字，还要再加五百万钱？
这是把他吕布当成开金矿的了。
一千万钱，实在太多，吕奉先一时拿不出来！
但又认为，一千万也实在不多！因为这个机会太重要了！
患得患失的，让吕布一时分外难受！
算了，先看看情况！
【识人心】给我发动！
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个情况！
精神感知李肃的想法！
嗯?
吕布忍不住心底大骂：这狗日的李肃是给自己捞好处呢！居然额外加五百万钱！你这是因为两边都是密谋，你这想吃好处吗！
吃回扣，吃两百万钱，你是真心黑啊！
当下心里有了底！
“五百万？”吕奉先冷笑一声，把茶杯往案上一顿，“参军觉得我这军营里，是长了摇钱树？”
“哎，奉先老弟别急啊。”李肃早就料到他会炸毛，连忙安抚，“这钱也不是白花的。都尉给了准信，那个杜昭，这两日就要动身去阿莱部。他母亲是阿莱部的贵女，这时候去，肯定是想借兵自重，跟都尉死磕到底。”
李肃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细若游丝：“他出行必走西岭道。那地方地形复杂，虽然有护卫，但若是奉先你亲自出手，那就是探囊取物。
只要杜昭一死，那就是个死无对证。到时候都尉上表奏功，说你剿灭勾结外族的叛逆，再顺势推你做五原太守，这五百万钱，就算是买个名正言顺！
再说了，杜昭出行，必带重礼，缴获都是你的！老弟也多出不了多少钱，毕竟是两千石的太守高位啊！”
吕奉先沉默了。觉得也不是不行！钱财都乃身外之物，现在能得名分的机会可不多！李肃办成了这事，也算有功劳！额外给他点钱吧！
想到这里，当下道：“但我实在没钱，五百万都拿不出来，都要凑！你若能在都尉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减免这五百万，我愿意额外给你这个数！”说着伸出了两个手指！
李肃眼神一亮：“两百万！也行！”
吕奉先一怔，心道：我确实不够大气，只想出两万！格局小了！
于是道：“子顺，我说的是二十万钱！要是两百万，我额外凑钱，那么大动静，丁都尉能不知道！二十万虽然少，但能安全的入你口袋。若是办成这事，他日子顺若来，必然是我座上贵客！”
李肃墨迹了半天，才勉为其难的，极不情愿的答应了！
送走李肃，吕奉先立刻叫来了高顺和韩稷，三个人钻进了后营的工坊密室。
这里是武器修理的地方，平日里打铁声嘈杂，最适合谈这种明目张胆的密谋。
西岭道，吕奉先脑海中迅速浮现出那里的地形，两侧峭壁，中间一条羊肠小道，确实是伏击的绝佳之地。
丁原这老狐狸，连情报都给得这么详细，看来是铁了心要借刀杀人。
一张油腻腻的羊皮舆图被摊开在满是铁屑的桌子上。
吕奉先手指在那图上重重一点，指甲划过粗糙的皮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他指的不是西岭道，而是杜昭治下的一处不起眼的标记。
“看到这个了吗？”吕奉先环视众人，眼神比打磨好的刀锋还亮。
韩稷凑近看了看，眯着老眼：“这是……城西北的盐井？产盐量还行，就是土质苦涩，怎么了？”
“苦涩是因为不懂提纯。”吕奉先嗤笑一声，“杜昭那个废物，占着这口井，只会像守财奴一样卖粗盐。他这一年靠着阿莱部供马，连这井里的盐，再倒腾铁器去朔方卖，一年利润少说也有八百万钱！
怪不得他死活不肯让位，甚至敢跟丁原作对。他争的不是官位，是这下金蛋的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