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刮得北军营中军大帐的牛皮顶篷呼呼作响。
从吕布处出来的李肃已经回到了北军营!
他掀帘而入时,一股暖烘烘的炭火气夹杂着烤羊腿的油脂香味扑面而来,激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
相比吕布那处处透着穷酸气的破烂营盘,都尉丁原的大帐简直是另一个世道。
正中的铜炉烧得通红,丁原披着一件厚实的黑熊皮大氅,正就着一盏温好的兰陵酒,自斟自饮。
见李肃进来,他眼皮没抬,只喝了一杯酒,看那温润的透光:“回来了?那只并州猛虎,肯低头了?”
李肃没敢直接坐,先走到炭盆边搓了搓冻僵的手,才斟酌着开口:“肯是肯了。那吕奉先也是个明白人,知道太守杜昭不死,咱们这日子都不好过。只是……”
“只是什么?”丁原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嫌钱少?也是,杀朝廷命官这等脏活,多要个百八十万钱也是常理。只要事成,从杜昭抄家的油水里补给他便是。”
李肃苦笑一声,抬头看了一眼丁原的脸色,硬着头皮道:“主公,吕布没要钱。他开价要官。”
“要官?”丁原眉头一挑,嗤笑道,“这好办,事成之后,那个骑都副尉的空缺给他,我不食言。”
“不是骑都尉。”李肃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他要的是……五原太守的印绶。”
“啪!”
那只精细的青瓷酒盏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酒液溅了一地,氤氲出浓烈的香气。
丁原霍然起身,一张紫红脸膛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胸口的黑熊皮大氅随着呼吸剧烈起伏:“混帐!他吕奉先是不是得了失心疯?一介行伍出身的厮杀汉,大字也就识得一箩筐,也敢窥伺两千石的封疆大吏?太守?他怎么不直接要当三公!”
他在帐中来回踱步,靴底踩着地毯发出沉闷的声响,手指虚指着帐外方向,唾沫星子乱飞:“我丁建阳为了这并州刺史之位,把全副身家都押上了,还在洛阳赔尽了笑脸!他倒好,张口就要一郡太守?我是让他去杀人,不是让他去登基!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李肃早料到丁原会有此反应,也不劝阻,只躬身立在一旁,等丁原骂累了,才不紧不慢地道。
“主公息怒。奉仙确实狂悖,属下当时也是这么骂他的。”李肃一边收拾残局,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他既然敢开这个口,自然也备了这份狂妄的本钱。他说,只要这诏书能下,他愿献给主公一千匹马。”
丁原正要去踢翻案几的脚硬生生停在半空。
帐内瞬间静了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
丁原缓缓转过身,目光死死盯着李肃的后脑勺:“多少?”
“一千匹。”李肃站起身,将手中的碎瓷片扔进炭盆,“而且也有能上阵冲杀的河曲健马,不是拉车的驽马。”
丁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在这个年头,有钱未必能买到好马,尤其是成建制的战马。
一千匹马,那不仅是扩充实力的硬通货,更是如今乱世中最大的本钱。
放在洛阳黑市,这一千匹马转手就是几千万钱的暴利,而且是有价无市。
李肃见火候到了,凑近几步,声音带着蛊惑:“主公您算一笔帐。那五原郡本就是边陲苦寒之地,这几年羌胡肆虐,汉民十室九空,户籍上剩下的那点人口,不过两万,还不够中原的一个县城人多。那地方说是太守,其实就是个看大门的苦差事,除了吕布这种土生土长的边地武夫,谁乐意去?价钱高不了!”
丁原没说话,只是重新坐回了虎皮大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李肃趁热打铁,掰着手指头算道:“如今洛阳那位大将军何进,那是出了名的认钱不认人。杜昭之所以难动,是因为他给大将军府塞了钱。可若是咱们手里有了这一千匹马……啧啧,那是多少钱?把这批马运到河内变现,别说一个并州刺史,就是再给吕布买个五原太守,那剩下的钱也足够让主公再扩充两营兵马!”
丁原的眼神闪铄起来,原本的怒火渐渐被另一种贪婪的光芒取代。
“而且……”李肃压低声音,露出一丝阴狠的笑,“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吕布要太守,那就得先纳投名状。温纳图万昭不死,他也当不成太守。这把杀人的刀,是他自己递上来的。若是事发,杀官造反的是他吕奉先;若是事成,举荐贤良、平定边患的是您丁大人。这买卖,怎么算都是您赢。”
丁原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拿起那块被遗忘的羊腿,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狠狠嚼了几下,仿佛在咀嚼杜昭的骨头。
“一千匹马……”丁原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眼中的精光越来越盛,“这穷鬼哪来这么多马?莫不是真的把阿莱部的家底都掏空了?”
“管他哪来的。”李肃给丁原重新倒了一碗酒,“只要马到了咱们槽头上,那就是咱们的。”
丁原咽下嘴里的肉,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重重地把碗顿在案上:“好!既然他想当这个冤大头,我就成全他!五原郡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给他便是!只要他能把杜昭的人头提来,再把马赶进我的马场,我就给他去向朝廷请诏!”
说到这里,丁原忽然想起什么,脸上堆起和煦的笑意,看向李肃:“子顺啊,这事多亏了你在中间周旋。你这一趟跑得辛苦,若是此番谋划得成,我入主并州刺史府,这主簿的位子,非你莫属。”
李肃闻言,心中大喜,连忙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属下愿为主公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丁原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帐顶的积雪簌簌落下。
李肃趁机把吕布要加持个临时领军校尉的事说了,看在那五百万钱的份上,丁原也并未动怒!
在他看来,这不算个大事!两三百万钱的事!
“去,告诉吕布。”丁原笑声一收,目光阴鸷,“我要在三天内看到结果。马可以慢点到,但杜昭必须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