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五原郡的夜空象一口扣下来的黑锅,星星稀疏。
西校场的中军大帐内,炭火盆里的“黑石”烧得正旺,时不时爆出一两点火星。
李肃今夜穿了一身便服,进帐时的姿态比往日低了不少,腰弯得恰到好处。
毕竟吕布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前军校尉!
作为一个聪明人,李肃看的清头势,拉的下面皮。
他先是对着吕奉先深深一揖,脸上堆满了那种官场上特有的、腻得慌的笑:“奉先老弟,恭喜高升校尉啊,都尉大人听闻你在西水河这一番作为,那是赞不绝口啊!说是飞将立业,有大汉卫霍之风!”
“少来这套。”
吕奉先盘腿坐在皮榻上,手里拿着把小刀,正慢条斯理地削着一块冻硬的肉干,想着是不是弄个铁皮放到炭炉上,烤着吃,但兵营里吗,刀枪不少,铁皮还真没有!
“这么晚摸过来,肯定没憋好屁。直说吧,丁原那老狐狸又遇上什么难处了?”吕奉先现在是校尉了,说话也随便了几分,以前面对参军,总是有点身份上的小小差距!
即使武力天下无敌,穿越的时间太少,吕布没养成天下无敌的心态!
李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苦着脸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实不相瞒,都尉大人……难啊。
温纳图万昭杜太守,前日遣了心腹快马加鞭去了洛阳。他在折子上反咬一口,奏咱们都尉‘擅启边衅,破坏汉匈和议’。这是要釜底抽薪,去咱们大人的功绩啊!”
吕奉先嗤笑一声,将削下来的一片肉扔进嘴里嚼着:“去功绩?他杜昭拿什么去?靠嘴皮子?”
“靠钱。”李肃伸出三根手指,在火光下晃了晃,“杜太守走了大将军何进的路子。虽然这仗打得稀烂,但他送去的钱多啊!
现在的洛阳,那就是个认钱不认人的地界。都尉大人若是想坐并州刺史的位置,光有战功不够,还得有一场‘干干净净’、让上面挑不出理的体面胜利。”
“体面?”
吕奉先手里的刀停住了,似笑非笑地看着李肃,“我这一仗,斩首四百馀,俘虏酋长一人,缴获战马两百匹,粮草两千斛——这还不叫体面?
难不成要我把单于的脑袋砍下来给他当球踢?怎么,你是来找我讨钱的?想让我出钱给都尉买那个刺史的官?”
吕奉先心里跟明镜似的。虽然缴获大部分都被吕奉先贪下来了,但首级没贪,战俘也没贪,阿莱部的酋长也交上去了!这是实打实的军功!
马贪的太多,面上不好看,就多交了点战俘!
不过,这老狐狸没说实话。
李肃被那眼神看得背脊发寒,连忙摆手,身子压得更低,声音细得象蚊子哼:“哪能让奉先老弟出钱……若奉先能助都尉拿下这并州刺史的大位,校尉之上,都尉说了,副都尉的位子,那是板上钉钉的。”
“副都尉?”吕布听到这话,认真了几分。
吕奉先把玩着手里的小刀,刀锋在指间翻飞,映着火光如同一条银蛇,“李肃,咱们也是老相识了。你觉得我吕奉先这能力,就值个副都尉?更何况,我也没那闲钱去给都尉大人买官铺路。”
李肃咬了咬牙,终于图穷匕见。
他往前凑了凑,那张白净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有些阴森:“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温纳图万昭虽然顶着汉官的帽子,可他母亲是匈奴阿莱部的贵女。这次阿莱部为何敢犯边?还不是因为他在背后撑腰!如今他竟敢勾结外族袭击汉军兵营,此等卖国求荣之徒,论罪……当诛!”
大帐内瞬间死寂。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吕奉先盯着李肃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非我族类,什么勾结外族,全是借口。
真相无非是丁原想拿阿莱部酋长做筹码,逼杜昭退出刺史之争。
可杜昭这回是下了血本,根本不吃这一套。
再加之阿莱部有人接手了那个烂摊子,丁原手里的牌废了。
两军交战,死几千个大头兵那是常事,但到了士族这一层的政治博弈,通常是利益交换,不见血腥。跟西方的领主贵族一样。大家圈来圈去都能找上关系!
大头兵随便死,一旦杀了士族,开了头,那怎么了得!
今天敢随便杀士族,敬畏的心一去,明天是不是就杀到我头上了!
可现在僵住了。
大将军何进在那儿待价而沽,丁原怕夜长梦多,又向来瞧不起杜昭那个混血出身,这是动了杀心,想借刀杀人。
而自己,就是那把刀。
“我说李肃啊,”吕奉先把刀往案几上一插,发出“笃”的一声脆响,“你跟我扯这些大道理干什么?这年头出来混的,谁心窝子里不是黑的?官位那是明码标价挂在西园墙上卖的,我难不成还真信大家当官是为了积德行善、为民做主?就这五原郡,一半是豪强士族的家奴,一半是没开化的外族,哪有什么‘民’?”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李肃完全笼罩,低声道:“太守该不该杀,那是朝廷的事,不关我事。我也没钱去孝敬都尉大人。若是没别的事,门帘在那边,我也该歇着了。”
李肃急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话语都提高了几分,颇有几分大声密谋的样子:“奉先!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你能除掉杜昭,都尉大人一旦上位,愿意为你活动五原郡尉的官职!当然……这买官的钱……”
“五原郡尉?”吕奉先冷笑打断,眼神象是在看一个白痴,“还要我自己出钱?”
他突然逼近李肃,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逼得李肃连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毡上。
“李肃,你当我是那街边讨饭的流民吗?”
吕奉先蹲下身,视线与李肃齐平,嘴角勾起一抹狂悖的笑,“这可是杀头的大罪!杀朝廷命官,哪怕是个买来的官,那也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我吕奉先立志匡扶汉室,当一个大汉的忠臣良将,这种杀官触犯法律的事,我是绝不会做的!”
李肃看着吕奉先从狂悖变为正气凌然,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那……奉先你的意思是?”
“杀头我不怕,但得加钱!”
杜太守竟敢勾结外族袭击汉军兵营,此等卖国求荣之徒,确实该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