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里的灯芯爆了个灯花,昏黄的光把韩稷那张惨白的脸照得阴晴不定。
最终还是道:
“加之刚才那几把折断的,弯刀一百七十三口,皮甲九十四副。”韩稷的手指有些发抖,他是个文弱书生,哪干过这种会被杀头的事,“战马九十七匹,一半是上好的河曲种。还有些零碎的金银铜饰,要是熔了……”
“熔了做什么?那是暴殄天物。再卖回给胡人,手工都省了!”
吕奉先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把镶着绿松石的匈奴匕首。
心里在想:韩稷刚才要是喊着报官,我会不会一刀插进他胸口!
刀刃映着火光,在瞳孔里跳动。
“战马有多少入官册了?”他随口问了一句。
韩稷停下笔,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看着吕布把玩匈奴匕首!
刚才我要是喊着报官,军侯他会不会一刀插进我胸口!?
不至于,不至于,军侯不是那样的人!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声音压得很低:“回军侯,张校尉那边已经报上去了。咱们这次冲阵,战损马匹三十五匹。剩下的十二匹,说是归营里统一调度。”
“战损三十五匹?”
吕奉先嗤笑一声,手指在匕首的锋刃上轻轻一弹,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帮当官的,贪起墨来连草稿都不打。
昨日冲阵虽然凶险,但他在前面凿穿了阵型,自家兄弟根本没怎么折损,哪来的三十五匹死马?
无非是看上了这些马,想倒手卖给内地缺马的世家大族罢了。
你看,大家都贪,就你吕布想当大汉好忠良吗?
“既然张岑说那是战损,那就是死了。”吕奉先把匕首插回鞘里,语气平淡得道,“死马不能复生,算上我们自己截留的,一共一百三十五匹活马,咱们自己留着卖。”
韩稷手里的炭笔“啪”地一声断了。
他惊恐地抬起头:“军侯,瞒报军资,这……这也是要掉脑袋的!若是被上面查出来……”
“查?”
吕奉先又把匈奴匕首抽了出来!
韩稷看到,呼吸一滞。
耍了个蝴蝶刀花,吕奉先若无其事的道:“正仓里的东西我没动,军需官那里我也没去报备。这些东西在张岑的帐本里已经是‘死’的。谁会来查一堆死物?再说了,私吞战利品跟瞒报军资都是死罪,丁都尉军钱都不发,兄弟们总要吃饭,现在我是替咱们兄弟讨饭吃,是替大汉朝省钱。”
他指了指营帐角落的一口大木箱:“把能用的东西秘密入库,另外立一本帐。别用这种竹简,太占地儿,去弄点帛书来记。这本帐,除了你我,谁也不能看。”
韩稷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上司,心里翻江倒海。
以前的吕布虽然勇猛,但脑子里只有杀敌立功,哪怕被克扣了粮饷也只会借酒浇愁。
现在的吕奉先变了,变的好象会动脑子了。
关键,他还私吞战利品跟瞒报军资!
我韩稷该怎么办?
我被张岑所弃,不就是因为这些事吗?
“你告诉魏续,这一百三十五匹马,除了回程带的铁跟布,我只要金!这是我准备将来买官的钱!苦等军功没希望了,我得攒钱卖!谁要是敢挡我荣华富贵,我就砍了谁!”
韩稷看吕奉先看着自己,心里悲鸣不已!
浑身汗出如浆,终究想到了一句自救的话!
“我我不敢挡将军的富贵,我我愿为主公效力!”韩稷低下头,颤斗的捡起断掉的炭笔,在那本属于吕奉先的私帐上,重重地落下第一笔。
就这样吧,军侯最起码还愿意救城外屯田民!是个好官!
张岑只知道搂着美姬喝酒!
吕奉先要是知道了韩稷这样想,怕是只会说:你误会军侯我了,我也想搂着美姬喝酒,我只是没机会啊!
次日午时,日头正毒。
城北屯田所外那座废弃的烽火台四周长满了枯草,风一吹,象是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招摇。
薛六郎缩着脖子站在背风处,身上那件破烂的羊皮袄裹不住寒气,冻得他直吸溜鼻涕。
他是这一带倒腾皮货的小商贩,胆子大,路子野,只要给钱,连死人的牙都敢拔下来卖。
“来了。”
高顺冷硬的声音从头顶烽火台上载来。
薛六郎抬头,只见吕奉先大步走下来,并没有穿那身扎眼的铁甲,只穿了一身寻常的粗布短褐,看着就象个身材高大的边民。
“见过军侯。”薛六郎刚要行礼,就被吕奉先抬手止住。
“这里没有军侯,只有生意人。”
吕奉先也不废话,给高顺使了个眼色。
高顺解开背上的麻袋口子,哗啦啦倒出一地兵器。
那些弯刀虽然没擦洗干净,上面还带着干涸的紫黑血迹,但薛六郎只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这是草原钢!”薛六郎两眼放光,蹲下身拿起一把弯刀,曲指一弹,回音清越,“朔方、云中那边的豪强就好这一口。这一把刀,转手就能换两石粟米!”
“不止是刀。”
吕奉先靠在残破的烽火台上,双手抱胸,“马匹、皮毛、铁锅,以后每个月都有。我不走官道,不交税卡。你若是能吃下,三成利归你。”
薛六郎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握住刀。
三成利,这是泼天的富贵。
但这也是烫手的山芋。
“军侯,不是小人不敢接。”薛六郎苦着脸,“如今张岑卡得严,只要是从五原出去的大宗货物,必须有路引。他认得您的旗号,若是查到了……”
“那就不走他的路。”
吕奉先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地图,那是老耿头凭着记忆画的。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处不起眼的线条上划过:“往西三十里,山谷有一条废弃的驿道。前朝时候用来运兵的,如今草长得比人高,早就没人走了。你找几个嘴严的民夫,修整两天就能过大车。”
薛六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权衡利弊。
“路通了,不止是卖这些破铜烂铁。”吕奉先抛出了真正的诱饵,“我要你运盐。”
“盐?!”薛六郎差点跳起来,“军侯莫要玩笑!五原不产盐,咱们吃的都是从西河郡运来的官盐,死贵不说,还苦得要命。私贩官盐,那是诛九族的罪!”
“谁说是官盐?我这是细盐!”
吕奉先嘴角勾起一抹笑,山南麓有一片泛着白色的硷滩,那是天然的盐土。只要盐土放进桶里搅拌,再用大釜熬煮,撇去浮沫,再用草木灰过滤,就能得到细盐。成本算来不到官盐价格的一成,口感却好上十倍。
他在现代看过太多穿越小说和纪录片,这种土法制盐对他来说,比挥动方天画戟还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