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五原都尉所。
丁原高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
下面跪着丁茂和张岑。张岑昨晚酒还没全醒,这会儿吓得直哆嗦。
“混帐!”丁原一拍桌案,“胡虏都要摸到鼻子底下了,你们还在喝酒!”
张岑哆哆嗦嗦地磕头:“姐夫……不,都尉,非是末将无能,实在是那吕奉先……他擅自出兵,打乱了某的部署,若是某来指挥,定能全歼敌寇啊!”
丁原目光一转,落在站在最后的吕布身上。
吕布身姿笔挺,一身甲胄上还带着干涸的紫黑血迹。
脚边放着那个装有敌酋首级的木匣。
“奉先。”丁原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眼底却没有什么温度,“你虽有功,但违抗军令,擅调兵马,这是大忌。”
吕布心里早有预料。
又是这一套。
也没有辩解,反正功劳也没用!
再说了,领导又能有什么错!
终究是混过的,有点政治觉悟!
“念你初犯,且斩获颇丰,功过相抵。”丁原挥了挥手,象是在赶一只苍蝇,“赏帛十匹,铁甲一副。下去吧。”
十匹帛。七八千钱,一匹马的价钱!铁甲一副,一万多钱,两匹马!
这就是百十个弟兄拼死拼活换来的价钱。
而那个差点丢了防区的张岑,只是挨了两句骂。
吕布没争辩,没愤怒,甚至连表情都没变。
反正也不准备干了,弄我的商队去!
挣钱才是王道!
他弯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谢都尉赏。”
走出大堂,阳光正好刺破云层。
城门楼上,昨天那些敌酋的首级已经被悬挂起来了。
下面写着新的告示。
字迹龙飞凤舞:
“河内骑都尉麾下校尉丁茂、张岑,运筹惟幄,雪地破敌,斩首千级,大捷!”
周围的百姓指指点点,都在夸赞丁家二位校尉神勇。
吕布站在人群外,看着那告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就是汉室。这就是这帮世家大族。
什么天下大义,什么保境安民。
在这乱世,没有背景,你就是条好用的狗,功劳哪有你的。
用完了,还得防着你咬人。
“头儿。”高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声音依旧毫无波澜,“帛领回来了,那是咱们弟兄卖命钱。”
吕奉先能听到高顺的不满!
看着这个闷葫芦,又看了看远处那些还在欢呼的百姓。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不动如山啊!
我吕奉先可做不到不动如山啊!
我吕奉先做了好事,就得让人知道!
那是属于我的名望,也是我应该拿的民心!
前身吕布也许只会闷头喝酒!
但我吕奉先不会!
不是斤斤计较,只是我吕奉先不愿意吃亏!
又不是我女朋友,为什么要让着你们这些人!
他伸出手,拍了拍高顺的肩膀。
“高顺,你说,若是有一天,是我的功劳就属于我,没人敢抢,还不用再看人脸色,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那日子怎么样?”
高顺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
吕布也没解释。
“今天你安排一半的人手巡逻,再安排人手守好军帐,喊都伯跟文书,就说我请他们喝酒!”
冷风穿过帐篷的缝隙,吹得烛火摇曳。
尚是中午,天冷,盖的严实,不点灯,白天也看不分明!
吕布坐在案前。
在他面前,摊开着一张羊皮卷,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些鬼画符一样的线条。
那是曾经魏家商队跟南匈奴的盐铁走私路线图。
而在他侧面,坐着个文弱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借着烛光,噼里啪啦地拨算盘。
“算清楚了吗?”吕布手里把玩着一把缴获的镶金匕首,漫不经心地问道。
书生名叫韩稷,是吕布前些日子从流民堆里捡回来的落魄帐房。
是个被贬的小吏,算学极精,但因为不会拍马屁,的罪了张岑,从军营混到流民堆了,混得连饭都吃不饱。
韩稷停下动作,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主……主公,这上面涉及的盐铁数量……若是运营下来,咱们这一年的军饷,都不用愁了。”
吕布手中的匕首猛地插进羊皮卷里,刚好钉在了一个名为“白波谷”的地方。
“把昨晚缴获的马匹、兵器,单独造册。”吕奉先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别过军中的帐。”
韩稷手抖了一下,抬头惊愕地看着吕奉先:“军侯,这可是……”
“私吞军资,死罪。”吕奉先替他说了,随即从袖子里掏出魏家铜符,扔在案几上,“但这世道,没钱没粮才是死罪。只要我不求所谓的军功,我就不怕死罪!”
徐皮带都敢贪,我吕奉先为什么不敢贪!
我不贪是我没机会贪,不是我不敢贪!
事发了,就跑草原上去!
后世的例子那么多!
谁会想不到呢?怕个毛!
大不了明年,带个千骑进京,拜而高喊:“布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公若不弃,布愿拜为义父!“
目光穿过帐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吕奉先思绪散发,眼神里有些韩稷看不懂的深邃。
回过神,吕奉先又对韩稷道:
“老耿头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让他在屯田所里挑几个机灵的人,把我吕奉先的英姿伟岸宣传出去,我既然护了边民,功劳没了,就不能让别人把我的好名声也抢去,无名的英雄,我不做。”
这话虽然说的没头脑,有点跑题,但吕奉先只是想告诉韩稷,自己也有底线!
民心虽然看不到,但慢慢的积累,涓涓细流终究能汇聚成所谓的大势!
吕奉先指了指刚扔桌子上的那枚铜符,“我妻弟魏续要来,你也认识,我若不在,你让他拿着这个去平阳,找薛六郎。我要铁器、盐,还有布。走小道,别让任何人知道。”
要想养兵,得有自己的物资来路!
魏家的商队虽然小,但先用着!
慢慢来,虽然是小打小闹,但得试探试探!发财的路子有很多,但现在好用的只有私吞战利品!
看韩稷还是心有戚戚焉,吕奉先想安慰两句,还是没说,别教坏了人!毕竟以后这是我的军需官!
你认为的杀头大罪,在丁原眼里也许都不是个事,毕竟军钱都不发,让我吕奉先怎么活!
只是这次贪的军资有点多而已!
韩稷咽了口唾沫,他感觉到今天的吕军侯有些不一样。
以前那是个哪怕受了气也要为了“前程”忍着的武夫,只会自己独自喝闷酒!而现在,坐在面前的象是一头刚尝过血腥味,准备把整块肉都吞下去的狼。
“三个月。”吕奉先竖起三根手指,“三个月内,这五原郡必定再起烽烟。在那之前,我要有自己的粮,自己的钱,自己的人。”
毕竟,丁原的功绩纵使够了,杜太守谋求并州刺史的功劳还没捞够呢!
并州刺史的高位,不只丁原惦记,五原郡的太守也惦记着呢!
“我,要建一支只听我号令的兵。”吕奉先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一支不靠裙带,不靠施舍,只靠自己本事吃饭的兵!我们的家园要自己守,我们的富贵要自己挣!别人,靠不住!”
最主要是——丁原靠不住!
又想养狼,又不想给肉吃!
难道不知道我吕奉先夜里孤单寂寞冷吗,许我的两个美姬在哪里!
人无信而不立,说的话都是放屁吗?
净他妈的会画大饼,你美人计倒是使啊!
老贼,安敢如此欺我!
活该被方天画戟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