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喝得满脸通红的丁茂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举杯遥对吕奉先:
“吕军侯神勇,冠绝五原郡。今日我等新任,何不为我等舞一曲方天画戟,以助酒兴?若舞得好,某必有重赏!”
“舞戟助兴?”
此言一出,满堂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这已经不是羞辱,而是赤裸裸地将他当成了卖艺的倡优。
如此降智吗?敢惹我吕奉先?
或者,他就是根本看不起我,料定我不敢杀官造反!
在众人戏谑的目光中,吕奉先缓缓起身。
他没有去看丁茂,也没有去看主位上默许这一切的丁原。
作为一个管理者,居然任由麾下猛将被族弟消遣!
你的管理艺术不行啊!
随即反应过来!
能当上都尉的没有蠢人!
丁原是不是想把我吕奉先当狗训!?
先斩头,斩你骨气,再请客喝酒,捧你两句,示你恩义,后收下当狗!
真是小看了我吕奉先!
你丁都尉,活不过明年,也配想把我当狗训!
想到此,吕奉先伸出手,从腰间“锵”的一声抽出随身佩戴的短刃。
寒光一闪,他并没有一刀插向丁原。
他将短刃在面前的食案上轻轻一划,一道深刻的刀痕瞬间出现。
“某,非倡优。”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遍了整个军帐,
“丁校尉何不与我共演军中勇武,较量一番。不如以木杆代槊,三合为限,点到即止——敢否?”
上座丁茂听见,看着吕布想要杀人的目光,酒杯捏得死紧,脸唰一下白了,脖子一缩,肩膀一塌,活脱脱一只被拎住脖子的野鸡——连腿都软了!
心虚得直冒汗,眼神乱飘,嘴里还硬撑:“今儿…今儿喝高了…”
吕布哈哈狂笑:“原来你也只是一个无胆鼠辈,插标卖首之徒,也敢宴前献丑,谁人敢战我吕奉先!”
桀骜的眼神,环顾四周,无人敢言,亦无人敢与吕布对视。
吕布顿时觉得无趣。
汝等鼠辈,穷极龌龊之能事。鸿鹄之志,安燕雀能知?竖子不足与谋!
收刃回鞘,看也不看脸色铁青的丁茂,径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军帐
两更天,大营西角一座孤帐,灯火未熄。
寒风如刀,割裂雪幕,卷着刺骨的冰碴抽打在帐幕上,发出猎猎的悲鸣。
帐内,吕布独坐案前,身前的铜壶早已倾倒,琥珀色的酒液蜿蜒流淌,在粗糙的木案上勾勒出不规则的图样,一滴滴渗入他猩红战袍的一角,洇开一团暗沉的血色。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中那只青铜酒爵几乎要被捏成齑粉。
本来说好的戒酒,但是原身有酒瘾,这酒瘾一上来,忍不住喝了两杯!
就感觉到有点头晕!
脑中,两幅截然不同却又惊人相似的画面在疯狂交叠,撕扯着他的神智。
一幕是今日酒宴上的羞辱,另一幕,是昨日午后尘雪飞扬的校场。
校场之上,朔风卷起漫天大雪。
点兵的鼓声轰然炸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主将丁原高踞将台,肥壮的身躯裹在厚重的皮裘里,声音洪亮地宣读着任命:
“……擢丁茂为左校尉,张岑为右校尉,各领新募骑士六百!”
他左手授予丁茂校尉印绶,右手将另一枚校尉印绶赐予张岑。
丁原的族弟和丁原的妻弟。
而他,吕布,九原猛将,阵前斩首百馀级,冲锋陷阵未尝一败的军侯,换来的赏赐,不过是几匹粗布,和二十斤缴获匈奴的干肉。
那是羞辱我吗?
“勇冠三军?”
“天下无敌?”吕布低声呢喃,喉间滚出一声沙哑的冷笑,充满了自嘲:
天下无敌又如何?在这大营里,丁原放个屁,都比吕奉先的赫赫战功要响亮得多!
阶级,哪里没有!
他猛地将酒爵掷在地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在风雪声中却显得微弱无力。
恰在此时,帐帘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掀开,风雪裹挟着一股寒气涌入。
李肃踏雪而入,靴底的积雪在帐内炭火的烘烤下,簌簌融化成一小滩水洼。
来人是李肃,字子顺,也是五原人,算是同乡,现在丁原帐下任主簿。
他脸上挂着一贯温润的笑意。
“奉先兄,何故在此独饮闷酒?一场小小的校场选拔,何足挂齿?胜败乃兵家常事嘛。”
声音不高,却精准地刺入吕布的痛处。
吕奉先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从案下又摸出一只酒爵,自顾自斟满。
李肃也不以为意,自顾自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在案上轻轻展开,推到吕布面前。
“主公知道奉先兄心中不快,特命我送来些许赏赐,以慰将军辛劳。”
吕布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扫去,帛书上用俊秀的隶书记载着赏赐名录。
最醒目的,是两名美姬的图样,肤若凝脂,眉眼含春,旁边还用小字标注着她们的名字:
“玉蝉”、“素娥”,以及一行更小的注解——“侍寝专用”。
这是来安抚我吕布了。
看到这个,吕布顿时不困了,你拿这个来考验我!
美人计吗?
我吕布中了!
唉,前身吕布好色的因子都影响到了我!
前世吕奉先有个朋友!写了一句话!
他日若能乘风起,必下扬州骑瘦马!
现在看来,是没机会了!
看着吕布细细观看帛书,李肃的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
“奉先兄,你我皆是寒门出身,没有根基。在这世道,想往上走,光靠一身武勇是不够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点拨的意味,“得沾亲,得带故,得让上位者觉得,你是‘自己人’。
这年头,忠义是说给傻子听的,是写在书上给天下人看的。
真正能让你吃上肉、喝上酒、穿上锦袍的,是关系,是这看不见摸不着,却比刀剑还管用的东西。”
吕奉先的目光没从锦书上抬起!但还是知趣的奉上一句:
“子顺,何以教我?”
李肃的目光在摇曳的烛火下微微闪铄,透着一丝蛊惑:
“比如……娶一位丁家的贵女,又或者,认一位能给你前程的好义父。”
“好义父?”吕奉先从锦书上移开目光,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又盯着案上的酒渍,指尖却无法抑制地颤斗了一下。
前世的年终述职会上,油腻的主任亲热地拍着他的肩膀,说着:
“小吕这一年辛苦了,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转头就在全员大会上宣布,提拔那个刚毕业的亲侄子,做了新项目的组长。
终究是年轻啊,又想到之前几句推卸责任的话,一怒之下,辞职了才知道生活的不易!
这一幕,何其相似。
难道我吕奉先凭能力真的上不去?
他缓缓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丝极尽讥讽的笑。
“所以,李参军今日前来,是打算给我这条没根基的狼,牵上一根狗链子?”
李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奉先兄说笑了。我只是怕你这条饿狼,不懂规矩,最后被人当成疯狗给活活打杀了。”
你都不愿意喊声义父,丁都尉为啥要推荐你当校尉?
没人推荐你,谁知道你的功劳?刻刀一歪,大功变小功,小功变没功。
你能打又怎样,还都捧着你吗?
不知好歹!
更深露重,酒烈如火。
两人不欢而散!
李肃走后,吕布一把抓起铜壶,将剩下的残酒尽数灌入喉中。
辛辣的酒液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醉意混合着无边的愤怒与绝望,如同山洪海啸般席卷了他的意识。
“我苦读了十二年寒窗,考了三届公务员,熬了无数个通宵……结果呢?过劳死了还得穿到这个破地方,继续给人当狗使!”
“凭什么!”
就在这沉浮之际,一段无比清淅的影象,突兀地在他脑海中炸开。
那是一个短视频,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讲师站在ppt前,手中的激光笔精准地指向屏幕上的一行加粗黑体字——《组织行为学·第五章:权力的本质与非正式组织》。
“同学们要记住,真正的权力,从来不在于你个人能力有多强,能打多少场胜仗,签多少份合同。
而在于你能控制多少稀缺资源,以及,你掌握了多少人脉跟信息差!”
讲师的话音未落,画面骤然扭曲、撕裂!
场景切换到一座巍峨的宫殿,他自己,未来的吕布,正站在董卓肥硕的尸体旁,手中滴血的画戟尚未擦拭干净。
司徒王允背着手,踱步而来,用一种看死物的眼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笑意,对身边的下属淡淡说道:
“此等无谋武夫,可用,不可留。”
“唰!”
一滴冰冷的汗珠自额角滑落,精准地滴入了他面前空空如也的酒爵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吕布猛然惊醒,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他终于明白,这是乱世三国!
什么天下无敌?什么并州飞将?
在丁原眼里,他只是一柄锋利却不听话的刀,用时拿来开路,不用时便可以随意丢弃。
而李肃那番“金玉良言”,所谓的认义父、当自己人,不过是想给他这柄刀安上一个刀鞘,
给他这头猛虎套上一副项圈,将他彻底驯化成一条可以随意驱使的家犬!
所谓的“忠义”,所谓的“前程”,不过是上位者驯化猛兽时,丢出的那几块带血的骨头!
是套在脖子上,越挣扎就越紧的项圈!
还真是那一套斩头请客喝酒,收下当狗!
荣华富贵,从来不是靠别人的赏赐得来的!
我要自己创业,别人不给,我就去抢!
我吕布天下无敌,我为什么不能靠自己!
“哈哈……哈哈哈哈!”
吕布仰天长笑,笑声中充满了挣脱束缚的癫狂与快意。
一把抓起案边的方天画戟,戟刃在烛火下映出一道森然的寒光。
又重复那句话:
“我吕布,天下无敌,应该骑最烈的马--赤兔,干最美的妞--貂蝉!一身豪胆,八面威风!而不是拜而喊飘零半生!”
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他丁原能给什么?能给我封侯吗?能封我中郎将吗?
连董卓都不如啊!
还想当我义父!
昧我功劳的老贼!
哈哈哈哈,笑声中满是癫狂!
冷冷的寒光,映照出一个批头散发的人影,吕奉先忽然顿住,看着那批头散发的人影,沉吟道:
“酒色竟使我如此憔瘁,自今日起—-”想到丁原许的两个美姬,转而道:“戒酒!
想到丁原许的两个美姬,叹道:总因一时冲动而坏事!也不知丁建阳说赏赐的两个美姬,还算不算话!
我应该虚与委蛇,先把美姬拿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