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尚未亮,西厢的门便被叩响。
王峥嵘睡眼惺忪地拉开门,只见红袖一身素净青衣,臂弯里抱着厚厚一摞书册。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入屋内,将书册“咚”一声放在案几上。
“寨主有令。”她声音平淡,“自今日起,卯时初刻起身,习文三个时辰。这些是今日需通读并应答的篇章。”
王峥嵘看着那摞几乎堆成小山的书册,瞬间清醒了大半。
《陵州世家姻亲谱系》、《天阳郡历年赋税考》、《王氏三代人物志》光
是书名就让他头皮发麻。
“红袖姐姐,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他试图扯出个讨好的笑。
红袖抬眼看他,目光如古井无波,“王家已经来人,公子便需在最短时日里,像一个真正的世家子弟。即便是不受重视的旁支外室子,也该知晓家族脉络、通晓基本典章。”
她抽出一本《周礼辑要》,翻到某页,“今日先从‘宾礼’与‘嘉礼’始。巳时前,需熟记诸侯相见、士相见之仪,及冠、婚诸礼大纲。我会提问。”
王峥嵘看着那些拗口的文言,眼前发晕。
穿越前他虽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社畜,可这些故纸堆里的礼仪规矩,实在隔了太远。
硬着头皮坐下,他开始啃读。红袖就坐在他对面,手中也执一卷书,看似静阅,余光却始终锁在他身上。
不到一刻钟,王峥嵘便开始走神。
他偷眼去看红袖,她低垂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长睫偶尔轻颤。
“公子。”
红袖并未抬头,声音却清凌凌地响起,“‘士冠礼’中,三加之后,宾者何辞?”
王峥嵘一怔,慌忙低头去翻书,纸张哗啦作响,却一时寻不到答案。
红袖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书在第十七页。公子,心不在此,读再多亦是徒劳。”
她放下书卷,站起身走到他身旁。
淡淡的墨香混合着她身上极淡的冷冽气息袭来。
她伸手,指尖点在他正读的那一行,“此处,‘戒宾’与‘宿宾’之别,公子可明了?”
王峥嵘被她突然的靠近弄得心神微乱,那截素白的手指按在泛黄纸页上,竟格外醒目。
他勉强凝神,顺着她的指引看去,努力理解那些繁复的术语。
“戒宾是提前告知,宿宾是前一日亲往邀请?”他试探着答。
“大致不差,然未及精髓。”
红袖声音依旧冷静,如授课的夫子,“戒宾重在‘告’,仪简;宿宾则须‘赞见’,仪隆,宾主需执雉雁为礼。此中差别,关乎双方地位与礼之轻重。
王峥嵘听得头大,苦笑道,“红袖姐姐,这些陈年古礼,现今真还有人细究么?”
“世家大族,最重礼。”红袖退开半步,目光落回他脸上,“门面、规矩、传承,皆系于此。公子若连门面都撑不起,即便是王家认你,又如何让你进入王家核心?”
她不再多言,语气恢复平淡,“继续读。巳时我要考校‘士婚礼’六礼之名与序。”
压力如山。
王峥嵘收敛心神,好像自己现在像高考前的样子。
巳时考校,王峥嵘答得磕磕绊绊,但总算记住了大半。
红袖听完,未置褒贬,只道,“午后继续。申时前,需梳理清楚王氏近三房主要人物及其姻亲、官职、名下重要产业。”
午膳匆匆用过,王峥嵘又埋首书海。
红袖依旧相伴在侧,偶尔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娟秀小字,是给他整理的要点。
申时初,院中传来轻盈脚步声。
红芍一身利落的绛红劲装,笑吟吟地斜倚门框,“红袖姐姐,时辰到了,该把人交给我了吧?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嘛。”
红袖整理书册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她看向王峥嵘,淡淡道,“今日所授,望公子夜里再温习一遍。明日卯时,我会考校今日所有内容,并讲解《世家通鉴》中关于陵州政局的部分。”
说罢,她向红芍微微颔首,便抱着几卷书册离去。
红芍目送她走远,才袅袅娜娜地走进来,指尖划过王峥嵘桌案上堆积的书册,“啧啧,我们红袖姐姐真是严师。公子这脑子,怕是要被之乎者也塞满了吧?”
王峥嵘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红袖消失的方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一整日了,她除了授课,半句闲话没有,眼神都不多给一个。
“何止塞满,简直要炸了。”
他伸了个懒腰,看向红芍,眼神在她窈窕的身段上转了转,“还是红芍姐好,练武总比对着这些故纸堆强。尤其是红芍姐你亲自教。”
往常红芍多半会顺着他的话头,抛个媚眼或回句更撩人的。
可今日,红芍只是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公子说笑了。咱们去校场吧,今日寨主特意吩咐了,要抓紧练些实用的身法步法,时间紧,任务重呢。”
王峥嵘被她这略显正经的态度弄得一愣。
到了校场,红芍开始讲解一套侧重于短距离腾挪和紧急规避的步法。
她示范得很认真,动作干净利落,讲解要点也清晰。
王峥嵘看着,却有点心不在焉。
等她演示完,他依样走了两步,动作歪歪扭扭,明显没上心。
“不对,腰胯要跟着转,不是只挪脚。”
红芍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腰侧,帮他调整姿势。
王峥嵘能感觉到她手掌的温度隔衣传来,但她的触碰一触即分。
规规矩矩,不像以往那样带着若有似无的撩拨。
他心里那点别扭劲儿上来了,故意在她再次纠正他手臂位置时,反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红芍姐!”他凑近了些,带着刻意营造的暧昧,“你今日怎么这般严肃?都不像你了。我这笨手笨脚的,你得多‘手把手’、‘贴身’教才行啊”
若是往日,红芍或许会娇笑着顺势贴近,或反将他一句。
可这次,红芍手腕微微一挣,退后半步。
“公子!”她声音平缓,却极其认真,“寨主今早特意交代了,训练务必严苛认真,不得儿戏。我也是奉命行事,公子还是专心些好,若练不好,不止公子,连我也要受责罚的。”
王峥嵘脸上的调笑之色僵住了。
寨主特意交代
务必严苛
不得儿戏
他瞬间明白了。
陆青璃这是明明白白地在敲打他!
就因为他昨晚在前厅那句“未来媳妇”的胡说八道。
这女人记仇得很,不但让红袖用书山文海压他。
连红芍这边也下了禁令,摆明了不让他好过。
王峥嵘心里暗骂一句,好你个陆青璃,报复来得可真快,可真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