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厢到前厅,夜色中沿途的女兵比白日多了不少,个个按刀肃立。
前厅灯火通明。
王峥嵘踏入门槛的瞬间,三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陆青璃坐在主位,一袭暗红锦袍,长发高挽,神色冷肃如常。
客座上,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男人起身拱手。
此人身形清瘦,面容精干,穿着一身靛青绸衫,料子低调却质地考究。
他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得像能剥开皮肉。
“这位便是王公子?”
男人开口,声音温和,“在下王禄,天阳王氏外府管事。今日来恒州办事,偶遇李主簿,听闻落凤岭有位本家子弟,特来拜会。”
李主簿?
王峥嵘心头一动。
是了,前几日陆青璃请来“叙旧”的那位。
看来这王禄并非专程为他而来,只是顺路。
他心下稍安,面上却故意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他也不搭话,动作随意,甚至带着点痞气。
一个乡下长大的野种,懂什么规矩?
陆青璃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她端起茶盏,垂眸不语,仿佛只是旁观。
王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审视,面上笑容不变,“公子请坐。
王峥嵘大咧咧在陆青璃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有些懒散地靠着椅背。
他能感觉到王禄的目光在他身上游走,像在打量一件来路不明的货品。
“公子是何方人士?令堂大人现况如何?”王禄端起茶盏,状似随意地问。
王峥嵘答得干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怨气,“从小跟我娘在乡下,北边小村,说了你也不知道。令堂?问得我娘吧?她去年没了。”
王禄盯着王峥嵘看了半晌后,只轻叹一声,“世事难料。那公子此番南下,是打算”
“找我那便宜爹。”王峥嵘打断他,语气冲得很,“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痛痛快快地骂他一顿!解解我娘这么多年受的委屈和气问问这个老王八蛋,当年为啥提了裤子就不认账”
陆青璃这时才抬眼,声音清冷,“王公子情绪激动,王管事见谅。”
王禄摆摆手,“理解,理解。”
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不过公子既说是我王氏血脉,可有信物为证?”
信物。
王峥嵘心头一紧。
那玉佩在陆青璃手里!
他下意识看向陆青璃。
陆青璃面色不变,但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锐光。
她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那块染血的玉佩。
她将玉佩放在桌上,推向王禄。
王禄拿起玉佩,在烛光下仔细端详。
他翻看正反两面,手指摩挲着玉质和雕刻,良久,才缓缓点头,“确是王家之物。”
他抬眼看向王峥嵘,眼神变得深邃,“只是此玉佩如此珍贵,更是能证明公子身份的唯一信物。公子怎能轻易交予旁人?”
厅内空气一滞。
陆青璃刚要开口解释,王峥嵘却忽然笑了。
他身体前倾,咧嘴一笑,“给自己未来媳妇,也不算给旁人吧?”
“”
死寂。
陆青璃猛地抬眼看向王峥嵘,眼中寒光迸射,几乎要当场发作。
但她硬生生压住了。
王禄也愣住了。
他看看王峥嵘,又看看陆青璃,脸上露出恍然之色,“原来如此原来寨主与公子,早已定下婚约?”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陆青璃脸上血色褪尽,又迅速涨红。
王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但面上依旧笑容和煦,“不知寨主与公子,何时完婚?”
“这个嘛”王峥嵘正要胡诌。
陆青璃却冷声打断,“尚未定下。王管事今日前来,若只为确认此事,那已确认了。天色已晚,山路难行,我就不多留了。”
这是逐客令。
王禄却笑道,“实不相瞒,三爷交代的事还需几日才能办完。不知寨主能否行个方便,让在下在寨中暂住两三日?也好多与公子叙叙旧。”
“不可。”
陆青璃拒绝得干脆,“我青鸾寨皆是女子,不方便留宿男客。”
王禄身后一名随从忽然开口,声音粗嘎,“那他呢?”
他手指向王峥嵘,“他不也是男人?”
王峥嵘立刻挺胸抬头,“我能一样吗?我是她未来老公!”
陆青璃,“”
她强忍着拔剑的冲动,冷声道,“王管事若需落脚,我可让人在山脚下安排住处,同样安全清净。”
王禄见陆青璃态度坚决,也不再坚持,拱手笑道,“那就多谢寨主了。”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向王峥嵘,意味深长地道,“公子放心,今日所见所闻,在下回天阳后,定会如实禀告家主。”
这话听着客气,却字字透着深意。
王峥嵘略微一拱手,“随便,反正我迟早找上门去”
待王禄一行人脚步声远去,前厅的门刚关上——
“砰!”
陆青璃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乱跳。
她猛地转身,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王峥嵘!你刚才胡说八道什么!”
红袖、红芍等人早已识趣退下,厅中只剩他们二人。
王峥嵘却不怕,摊手道,“寨主,我这是为了大局考虑啊。你想,那么重要的玉佩,怎么会在你手里?如果不这么说,怎么解释得通?”
“理由可以随便找!”
陆青璃声音冰寒,“比这更合情合理得多的是!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王峥嵘见她真怒了,索性也不装了,咧嘴一笑,“对,我就是故意的。”
他迎着陆青璃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之前我就说了,既然合作,关系一定要稳固。这个世上,还有什么合作关系,能胜过夫妻?”
“你”陆青璃气极反笑,“好很好。”
陆青璃死死盯着他,胸膛起伏。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那张冷艳绝伦的脸此刻寒霜密布,却又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良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刺骨,“王峥嵘,你确实比我想的聪明,也比我想的大胆。”
她缓缓走近,直到两人距离不过尺余,“但你要记住,我能让你活,也能让你死。想和我做夫妻?你配么?”
说罢,她拂袖转身,再不看他一眼,“滚回你的西厢。明日课业加倍。”
王峥嵘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摸了摸鼻子,咧嘴一笑,“为夫遵命!”
陆青璃一听这话,立刻怒呵一声,“再胡言乱语,割了你的舌头滚”
王峥嵘笑呵呵地转身走出前厅。
配不配的,走着瞧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