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陆青璃书房回到西厢,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王峥嵘前脚刚踏进院门,后脚红袖就跟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册子,脸色比刚才在书房时还要冷上三分。
“寨主有令。”
她将册子“啪”地放在院中石桌上,声音不带丝毫温度,“从今日起,你需在半月内熟习当下形式,世家礼仪、陵州风物、王家谱系。这是第一日的书目。”
王峥嵘凑过去一看,封面上写着《天阳郡志》。
旁边还有几卷《周礼辑要》《世家通鉴》。
他瞪大眼睛,“这都过午了,而且我刚从寨主那儿回来”
“就是今日。”
红袖打断他,“寨主说,事不宜迟。从此刻起,每日午时后到酉时前,是你习文的时间。明日开始,卯时起身,加练武学基础。”
王峥嵘张了张嘴,想抗议,但对上红袖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得,人在屋檐下。
“那红袖姐姐教我?”他换上一副笑脸。
“我督学。”
红袖在石桌对面坐下,翻开《天阳郡志》第一卷,“你自己读,有不懂的问我。酉时末,我会考校。”
说罢,她便不再看他,垂眸盯着书页,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
王峥嵘也不再撩拨,老老实实坐下来看书。
他也的确需要补充一些关于这个时代的知识。
王峥嵘翻开《天阳郡志》,起初只是随意浏览。
但看了几页后,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不对劲。
很不对劲。
书中开篇便写,“天阳郡,大周景和三年置,属陵州。东接云梦大泽,西倚栖凤山脉,南临沧浪水,北望断云关”
这地理描述,他完全没听说过。
作为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穿越者,王峥嵘虽不算历史地理通。
但对中国古代主要山川河流、行政区划还是有基本概念的。
云梦泽他知道,在湖北湖南一带。
但什么“栖凤山”、“沧浪水”、“断云关”,这些地名他闻所未闻。
他继续往下翻,越看心越沉。
书中记载的河流山脉、州县分布,与他记忆中的地理毫无重合之处。
没有黄河长江,没有秦岭太行,甚至连基本的方位体系都透着陌生感。
这根本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朝代,甚至不属于自己熟悉的那个世界。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转而翻开另一卷《大周纪略》。
这是一部简史,记载着这个“大周朝”三百年的兴衰。
开国、盛世、党争、外患
历史的脉络似曾相识,却又处处不同。
没有他熟悉的任何皇帝名号,没有那些耳熟能详的历史事件。
直到他看到最近三十年的记载,心头猛地一紧。
“永昌末年,灵帝驾崩,诸王争立,天下遂乱”
“天启元年,北境胡人南下,连破三关,兵锋直指中原”
“天启三年,江南大水,流民百万,饿殍遍野”
“天启五年,西川节度使自立,截断漕运”
王峥嵘看得呼吸急促。
这是典型的乱世。
中央权威崩塌,地方割据,外敌入侵,天灾人祸接连不断。
书中用冰冷的笔触记载着,天下十三州。
如今朝廷能实际控制的,不过中原三州。
其余各地,或为藩镇割据,或为世家把持,或沦于异族之手。
陵州地处东南,相对安稳,但也被几大世家瓜分。
天阳王氏,便是陵州最有权势的家族之一。
“看完了?”红袖的声音将他从书卷中拉回现实。
王峥嵘抬起头,发现已是申时初刻。
他竟看了近两个时辰。
“红袖姐姐!”他声音有些干涩,“这天下已经乱成这样了?”
红袖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书中所记,已是三年前的事。如今局势,只会更坏。”
“那青鸾寨”王峥嵘欲言又止。
“山寨踞险而守,自给自足,尚能保全。”
红袖语气平静,“但若天下大乱持续,谁也难独善其身。”
王峥嵘沉默了,他终于明白陆青璃为何如此急切。
在这个乱世,想要复仇,想要重建陆家,单凭一个山寨的力量远远不够。
她需要借助世家的力量,需要在这个乱局中谋得一席之地。
而他,就是她选中的棋子。
“红袖姐,你似乎懂得很多。”
王峥嵘忽然看向红袖,“不仅识文断字,懂武功,还懂这些天下大势?”
红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与你无关。”她别开视线。
“我也是好奇而已。”王峥嵘一笑,“毕竟咱们也算是一日夫妻了,总想着多了解你一点嘛!”
红袖被他说得面色一红,随即瞪他一眼,低声斥道,“你胡说什么!那事以后不许再提!”
王峥嵘却笑嘻嘻地起身绕过石桌,“怎么不能提?红袖姐,我说的是事实啊。”
说着就伸手想去握她的手。
红袖像被烫到似的倏然缩手,后退半步,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随即她强自冷下脸来,“王公子!你别以为与我有过那般,便可为所欲为。我只是奉命试探,你莫要会错意!”
“为所欲为?”
王峥嵘一脸无辜地摊手,“我做什么了?不过是关心自己心仪之人,想多知道些她的过往罢了。”
红袖心口猛地一颤,怔怔抬眼看他,喃喃重复,“心仪之人我?”
“当然”
王峥嵘见她神色松动,心中暗喜,正要上前再贴近几分,趁势攻破她心防。
“王公子,书看得如何了?”
一道柔腻带笑的嗓音忽然从月洞门外传来,打断了这旖旎气氛。
红芍款步走进院子,依旧是一身绛红劲装,身段袅娜。
她目光先落在王峥嵘脸上,眼波流转间,较之从前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
那不再是单纯的审视或媚态。
反而像是经历过某种彻悟后的、带着点微妙敬畏的灼热。
只是这灼热藏得很浅,一闪便被笑意掩盖。
随即,她视线转向红袖,语气却淡了些,“红袖姐姐也在。寨主吩咐了,申时之后该练武了,我来督促公子。”
红袖瞬间收敛了所有恍惚,恢复成平日冷肃的模样。
她与红芍目光相接,空气中似有看不见的细刺蔓延开来。
“既是寨主吩咐,那你便接手吧。”
红袖语气平淡,转身便走,与红芍擦肩时,肩背挺得笔直。
红芍目送她离去,才笑盈盈转向王峥嵘,“公子,我们先从站桩开始,可好?”
王峥嵘正看着红袖远去的背影。
听红芍一叫,这才回过神来,立刻换上笑脸,“那就有劳红芍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