秒针跳动。
陆胆做好了断片的准备,把身子调整到了舒服的姿势,准备迎接黑暗。
但这一次,迎接他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剥离感。
他的视线变得极其浑浊。
紧接着,他对肢体的掌控权彻底丧失,但他能清淅地感觉到他的身体变轻了,也变空了,脖子以上凉飕飕的。
他想喊,声带却不知去向,他想看,眼球早已不在眼框,只能凭着触觉感知到两只粗糙的大手,正拉着他的腿,将他拖行着。
“室友,别装死,出来干活!”
陆胆在潜意识中疯狂调用,但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哗啦!”
失重感袭来,随后是刺骨的冰凉。
某种粘稠的液体浸透了这具残躯。
下一秒,灼热的高温从四面八方席卷。
陆胆感觉到这具躯壳在烈火中蜷缩、干枯,最后化作满天飞舞的灰烬。
随着灰烬的扬起,意识开始坠落,穿过层层叠叠的迷雾,最终砸进了一片阳光里。
……
视野突然清淅,但低矮了很多。
陆胆看到了一双穿着红色绣花鞋的小脚,欢快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他试图控制这双脚停下,却发现自己只不过是个寄宿在别人眼球后的幽灵。
这具身体有着自己的意志,正蹦蹦跳跳地冲出熟悉的院门。
“妖妖,慢点跑,别摔着。”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充满了溺爱。
这具身体叫妖妖,她象只冲出笼的小鸟,一路冲向村子中央,沿途遇到的村民脸上都挂着淳朴憨厚的笑容。
“妖妖,去找姐姐玩啊。”
“这孩子长得真俊。”
一切都很正常。
到了村口的晒谷场,妖妖猛地扑向另一个穿着同样衣服的小女孩。
“瑶瑶姐。”
两个女孩抱作一团,笑声清脆,象是铃铛一般。
双生子,一模一样。
在没变成两座凄凉的土坟之前,她们是这个村子最美好的风景。
“来,让叔叔抱抱。”一道温和的嗓音响起。
妖妖抬起头,陆胆的视线随之上移,一瞬间,陆胆感觉到了寒意直冲天灵盖——一张极其熟悉的面孔,国字脸、剑眉星目,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皮夹克。
叶建国,这个之前被当成“马”骑的男人,此刻的他年轻了很多,眼神里带着一股掌控欲。
“叶叔叔。”妖妖亲昵地伸出手。
叶建国笑着把妖妖抱起来,却用脚尖轻轻把凑过来的瑶瑶拨开。
“瑶瑶乖,去那边玩,叔叔带妹妹有事。”
瑶瑶有些失落,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走开了。
叶建国抱着妖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脚步匆匆走向村里最大的一间瓦房,那是村长的家。
“咚咚咚”,三声敲门,极有节奏。
门开了条缝,露出村长布满褶皱的脸。
“怎么这个时候就来了?”村长压低声音,把两人让了进去。
陆胆的视角被固定在叶建国怀里,只能看到两人的下巴在频繁开合。
“最近来的外人越来越多了。”叶建国的声音冷硬,“虽然我都处理干净埋在了后山,但纸包不住火。那些外来的人早晚会把这里的秘密捅出去。”
“那咋办?”村长的声音在发抖,“要是上面查下来……”
“所以得变。”叶建国把妖妖放在椅子上,眼神狂热,“单纯的暴力只能管一时,要想让这帮村民面对枪口都不开口,就要让这个村子成为一个铁桶,得给他们换个‘脑子’。”
“换脑子?”
“信仰。”叶建国吐出两个字,“恐惧加信仰才是最牢固的锁链,我们需要一个神,一个只属于双山村的神。”
村长看着坐在椅子上晃着腿、懵懂的妖妖,咽了口唾沫:“这可是咱村的福娃呀!”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叶建国俯下身,摸了摸妖妖的头,手劲有些大。
妖妖缩了缩脖子。
“只要神迹降临,所有人都会成为共犯。到那时候,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面对不了一个‘神’。”
……
紧接着,视野如水波般晃动,再清淅时已经是晚上了。
晒谷场上燃着几十个火把,将夜空烧得通红,全村人都来了。
大人们的脸上写满了不安和惊恐,被几十个手里拿着锄头、眼神凶狠的壮汉围在中间。
神坛已经搭好,两张木板床并排排着,妖妖和瑶瑶被死死绑在床上,嘴里塞着破布。
陆胆能清淅地感知到瑶瑶的情绪,她十分的害怕,泪水浮满了眼框,视野变得一片模糊。
她拼命挣扎著,手腕被麻绳勒出了血。
旁边的瑶瑶已经一动不动了。
“乡亲们!”村长站在高台上,声音亢奋,“外面的邪魔要来毁了咱们的村子,只有双生神显灵,才能保佑我们世代富贵,今天就是神降临的日子!”
台下一片骚动,有人忍不住喊道:“村长,你们要干嘛?”
“闭嘴!”叶建国提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走上台,火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恶鬼。
他没有一丝尤豫,在妖妖惊恐欲绝的注视下,高举屠刀。
“噗嗤!”
鲜血喷溅,溅了妖妖一脸。
台下的村民尖叫、呕吐,有人想要冲上来,却被几十个壮汉无情打倒在地。
陆胆看着这一切,看着叶建国将瑶瑶的头颅完整切下。
接着,他拿着针线走到了妖妖面前:“别怕,很快就不疼了。”
叶建国的脸上溅满了血点,笑容温柔,却令人作呕:“你会成为神的。”
针尖刺破皮肤,一阵剧痛传来,陆胆感觉脖子被无数只蚂蚁啃噬。
叶建国将死不暝目的头颅一针一线缝在了妖妖的脖颈旁,手术粗糙,血肉模糊。
“起!”
当最后一针缝合后,叶建国大喊一声,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因为失血过多而休克的妖妖,连同着旁边的无头躯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惨白的骨茬在火光下森然可视。
陆胆感受到妖妖的感受,只觉得脖子无比沉重。她撑着身体坐起,转过头,正好对上了肩膀上灰暗死寂的眼睛。
“神迹,这是神迹啊!”村长疯了一样跪在地上磕头。
原本呕吐反抗的村民们,看到违背常理的一幕,看着顶着两颗脑袋站立的女孩,和旁边行走的无头尸体。
恐惧到了极点,就变成了盲从。
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崩塌。
一个人跪下,两个人跪下,最后整个晒谷场几百号人,齐刷刷地跪伏在地,献上了他们扭曲的信仰。
陆胆借着妖妖的眼睛,看着台下正在擦拭着刀上血迹的叶建国。
男人抬起头,冲着“神”露出了一抹满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