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夕阳熔金。
邬氏丹坊后院,邬思莹盘坐炉前,指尖灵光吞吐,正在小心翼翼地调控着炉中跳跃的火焰。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被她随手一抹,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
灵识如丝,谨慎探入炉内,感受着数种药液在高温下缓慢融合,转化的微妙变化。
“这炉的火候已近七分”
她分出一缕心神,瞥了眼天边沉坠的日轮,“那小子应该还顺利吧?”
“他炼气四层脚程,算上寻药、攀爬,再快也得亥时方能返回倒是省了我待会儿再分心接应”
念头刚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便爬上眉头。
“不过那小子倒是看着面生,不似久居五峰山的人,而且方才看他的衣着破碎沾着血迹该不会是从哪里逃难来的吧?”
想到这里,邬思莹手掌微抖,不禁回想起自己曾经的遭遇,“那青石岭虽无大妖,但山道崎岖,也非全无凶险”
就在这心神微分的刹那——
“邬姐!我回来了!”
李青元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院门外传来。
“恩?!”邬思莹指尖的法力,猛地一颤!
炉中原本温顺跳跃的火焰‘嗤’地一声蹿起。
灼热气浪,扑面而来,烫得她手腕一缩,炉内药液顿时一阵剧烈翻腾,险些失控。
“这这么快?!”疑虑涌上心头。
酉时刚过,距离李青元离开,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个半时辰。
这点时间,便是她自己来回一趟都颇为勉强,更别提还要在青石岭查找灵植
“难道他空手而归了?”她心头剧震,霍然起身,几步冲到院门前。
门外,李青元风尘仆仆,额发微湿,气息却平稳如常,正安静地站在那里。
“你你”邬思莹上下打量着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空空如也的双手上,“可是没寻到?”
“还是说在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
李青元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地伸手探向腰间储物袋,灵光一闪,一大把形态完整的灵草出现在他手中。
草叶呈深沉的墨绿色,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茎秆细长坚韧,散发着一种特有的微苦清香气息
正是炼制丹药所需的调和灵植——乌风草
而且看那数量,足有十几株之多!
年份虽参差不齐,但总体也都符合须求。
邬思莹的目光在那把乌风草上凝固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指尖拂过草叶,感受着那新鲜触感和浓郁生机,心中震惊更甚。
“这你是如何做到的?”她忍不住脱口问道,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青石岭我熟,就算脚程再快,算上攀爬石壁、搜寻采摘,也绝非短短一两个时辰能来回!”
李青元微微垂眼,避开邬思莹探究的目光。
“邬姐,你有所不知,我出身自翠环山李氏一族,族中所传功法,于遁速一道略有增益,使得脚力比同阶修士快上几分。”他语气依旧平静,告知早就准备好的解释,“加之今日运气尚可,到了青石岭不久便寻到了一片长势颇旺的乌风草,便一并采了回来,就是不知可否符合邬姐的要求”
“翠环山李氏?”邬思莹眉头微蹙,眼中疑惑更甚,“我从小生活在这儿,五峰山周边千里,可从未听过有‘翠环山’这个地方。”
“等等!!!”
她猛地想到一个可能,音色不由拔高了些:“你该不会是从黑雾山那头过来的吧?”
“那鬼地方近来劫修盛行,即便是炼气后期的修士结伴穿越也是凶险万分!你你竟能活着穿过?这命也忒大了些!”
李青元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腰侧那处有着破损痕迹的衣袍:“邬姐误会了。我并非穿越黑雾山而来。”
他略作停顿,整理了一下思绪,决定透露部分实情以取信于人,但关键处仍需保留,“前些时日,我同族中长辈协助其他家族勘探灵山时,遭遇意外,不慎跌入地下暗河被激流裹挟着,不知漂了多久,最后侥幸被冲到一处山脚缝隙,这才辗转到了此地。”
李青元指着远处五峰山,语气平静,目光真诚。
邬思莹目光落在那破损带血的衣襟上。
虽然早就注意到了,但再看向李青元平静中难掩一丝苍白的脸,心中质疑还是被同情和惊愕取代。
“顺着暗河漂到这五峰山地界?”她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这这简直是九死一生!”
“你这命,也太硬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不大,却经历如此凶险的少年修士,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罢了罢了”邬思莹长吁一口气,将手中乌风草小心收好,看向李青元的眼神变得柔和许多,“你能还这么快就替我把乌风草带回来,这也是你的本事。”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我邬思莹说话算话。你既证明了自己有替我办事的能力,那从明日起,便留在我这丹坊帮忙。”
“平日里,采药送药、处理药材、看管炉火、打扫清理这些杂务,就交给你了。”
“至于你想学的炼丹入门”她看着李青元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在我调配药材、控火合丹时,你可以在旁观看。能看懂多少,学到多少,全看你自己的悟性和勤勉。”
“我不会藏私,但也不会特意停下炉火来教你,你可明白?”
“明白!多谢邬姐!”李青元心中涌起一阵激动,连忙抱拳行礼。
“恩。”邬思莹点点头,又补充道,“你替我做事,我自不会亏待你。既暂居这五峰集市,每月的‘暂居令牌’费用,我替你出了。不过”
邬思莹突然话锋一转,指了指狭窄后院和那两间简陋屋子,“至于住的地方嘛你也瞧见了。我这小院就巴掌大点地方,平日里就我一人。”
“而且就我一个女人家,你住进来总归不好。所以得自己想办法解决住处问题。”
她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却坦诚的笑意,“吃饭什么的,就在我这解决,无非也就添双筷子而已。”
李青元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心中非但没有不快,反而升起一股暖流。
对方不仅收留他做事,还替他解决基本的问题,这份善意和周到,在这陌生的散修之地,显得尤为珍贵。
“邬姐安排周到,青元感激不尽!”他郑重作揖,语气诚挚,“日后青元定当尽心尽力,不负邬姐教导之恩。”
“行了,别谢来谢去,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邬思莹掏了掏耳朵,恢复原来那副爽利模样,指了指那堆乌风草,“赶紧的,帮我把这些草处理了,根须上的泥要洗净,茎叶按老嫩分开放。”
“好!”李青元立刻应声,挽起袖子,动作麻利地开始处理那些带着泥土清香的乌风草。
夕阳的最后一抹馀晖彻底沉入山脊,小院里只剩下丹炉中火焰舔舐炉壁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李青元清洗草药的潺潺水声。
看着李青元专注而利落的背影,邬思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向那尊依旧冒着热气的丹炉。
李青元则一边清洗着灵草,一边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冰凉水流和草木气息,心中那份因远离族地而产生的漂泊感,似乎在这小小的丹坊后院,悄然安定了些许。
只是,当目光扫过自己腰侧破损的衣衫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愧疚。
他隐瞒了《灵木长青经》,隐瞒了玉龙山的真相
但此刻,他也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