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羊城,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和内陆完全是两个世界。
珠江两岸霓虹闪铄,一片繁华。
白天鹅宾馆,是当时全国都排得上号的五星级酒店,就坐落在沙面岛上。
能进出这里的,都不是一般人。
而在宾馆对岸的一栋居民楼里,气氛却很紧张。
冯建国把那份有唐卫国亲笔签名的绝密文档看了不下十遍,每个字都快被他瞪出窟窿来。
最后,他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他这个羊城警界的老人,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一个年轻人用一纸命令,抢走了指挥权。
冯建国把文档重重拍在桌上,脸色铁青。
不过,他毕竟在官场混了三十年。
短暂的失态后,冯建国很快调整过来,脸上又堆起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张组长,真是……年少有为,年少有为啊!”
他一边说,一边主动伸出手,好象刚才拍桌子的人不是他。
“既然有部里的命令,那我们省厅,一定全力配合!坚决服从张组长的统一指挥!”
他嘴上说着配合,但服从两个字却咬得特别重。
看他那样子,虽然暂时退让了,但谁都知道他随时会从想不到的角度反咬一口。
“冯总队客气了。”
张越与他握了握手,一沾即分,“案子在羊城,我们人生地不熟,还是要多仰仗省厅的同志们。”
一番客套后,指挥权总算交接完毕。
到了傍晚,行动开始,冯建国的小动作也跟着来了。
他以协助调查的名义,在白天鹅宾馆对面那栋楼里,设了一个临时监控点。
房间里架着三台军用高倍望远镜,旁边还摆着两台带长焦镜头的海鸥相机。
七八个省厅的侦查员进进出出,人手一份目标照片,正对着宾馆大门和几个主要窗口,进行二十四小时监视。
这架势,就差直接告诉别人这里有警察在办案。
晚上七点,冯建国亲自打来电话。
“喂,张组长吗?我是老冯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得有些不正常。
“我们这边的监控点已经架设好了,视野非常好,目标的房间窗口,看得一清二楚。您要不要过来,指导一下我们的工作啊?”
他这个指导说得很有意思。
他想把张越叫过去,按在望远镜前,然后用一堆专业术语问倒这个年轻人,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出丑。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个拿着命令的小子,到底有什么本事。
张越拿着电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冯总队费心了。”
他对着话筒,语气平静的说。
“你们的监视点位置很好,非常专业。我就不过去打扰了,你们按既定方案执行就好。”
说完,没等冯建国再开口,他就挂了电话。
接着,张越转过身,看着身后早已准备好的三名队员,下了两道指令。
“自由活动。”
“按计划行事。”
晚上八点。
一辆黑色的皇冠轿车,稳稳的停在白天鹅宾馆门前。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裙、烫着大波浪的年轻女人走了下来。
她化着精致的妆,神态里带着一种富家小姐特有的疏离。
她用一口流利的粤语,跟前来迎接的门童抱怨航班晚点,然后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进了大堂。
在前台,她拿出港澳通行证,以回乡探亲的港商女儿身份,办理了入住。
她要的房间,是八楼的豪华江景套房。
巧的是,这个房间就在专案组的目标人物,那位姓黄的港商隔壁。
这个女人,就是苏眉。
进入房间后,她看都没看江景,第一时间就拉上了厚重的窗帘。
她很快的脱下套裙,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口红样的微型仪器。
她拧开“口红”的盖子,里面是一个比黄豆还小的高倍单筒望远镜。
她走到阳台角落,借着窗帘的缝隙,将望远镜对准了隔壁的阳台。
那里,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栏杆前,一边抽雪茄,一边打电话。
正是目标,黄德军。
苏眉的目光扫过目标,从头到脚。身高、体型、发际线、抽雪茄的姿势、拿电话的手势……所有细节都印在她脑中。
十五分钟后,黄德军挂断电话,返回房间。
苏眉也收回了望远镜。
她给客房服务打电话,点了一份昂贵的夜宵。
五分钟后,门铃响起。
她打开门,就在服务生推着餐车,准备进入房间的瞬间。
隔壁的房门,也“咔哒”一声打开了。
黄德军拿着一个黑色皮包,似乎正准备出门。
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擦肩而过。
前后,不过两秒钟。
但就是这两秒钟。
苏眉已经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古龙水和雪茄的味道。
她的目光也看清了那个公文包右下角,一个用金线绣的、几乎看不见的品牌标志。
等到服务生离开,房门关上的一刻。
苏眉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冰冷的微笑。
与此同时。
在距离白天鹅宾馆三公里外,一栋居民楼的顶楼。
许诚毅在这里工作。
房间里没有望远镜,也没有相机,只有一堆由他亲手改装的电子设备。
示波器上,绿色的波纹不停跳动。
几台收音机被拆掉了外壳,无数根颜色各异的电线,连接在一台苹果ii型计算机的显示器上。
他知道黄德军这种人很狡猾,内核联系不会走酒店固话,所以压根没去尝试窃听。
他把目标对准了整个羊城上空的无线电波。
他戴着耳机,双手在键盘上飞快的敲击,一行行代码在屏幕上刷新。
他正在从这片嘈杂的信号中,筛选出特定的通信。
他要找的,是一种特殊的加密信号流。
根据张越提供的衔尾蛇组织内部缴获的密码本碎片,他已经大致推演出对方加密通信的几种基本算法。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用这些算法去扫描羊城所有的公共通信信号。
一旦有某个信号和算法匹配上,哪怕只有百分之一,那就是他要找的目标。
这个工作很枯燥,也很费神,但许诚毅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城市的另一端。
羊城当时的标志性建筑,六十三层的广东国际大厦天台。
夜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
高远独自一人趴在天台边缘,在他面前,架着一把黝黑的svd狙击步枪。
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这把枪的弹匣是空的。
他的任务和别人不同。
张越交给他的任务,只有一个。
忘记怎么开枪。
从现在开始,重新学会如何观察,如何呼吸。
用眼睛代替瞄准镜,用心跳代替扳机。
他要记录下目标房间窗帘每一次拉开的角度,以及持续的时长。天亮之前,他必须交出一份精确到秒的报告。
这是狙击手的基础潜伏观察训练,但对于现在的高远来说,却很困难。
他通过冰冷的瞄准镜,远远的望着白天鹅宾馆八楼那个亮着灯的窗口。
他的手指依旧会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斗。
那场任务的阴影,依然会时不时的缠上他的心脏。
但是,他没有退缩。
他只是用力的深呼吸着。
一次,两次……他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遥远的窗口上。
他开始记录。
21点17分32秒,窗帘拉开,角度15度。
21点19分04秒,窗帘闭合。
……
在夜风里,这个曾经的神枪手,正用这种方式和自己的心魔对抗。
而此刻,他们的组长张越。
正穿着一身便服,独自一人,在白天鹅宾馆周边的街道上慢慢的走着。
他既没去监控点,也没下达遥控指令。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
他的目光扫过宾馆的出入口。他记下了保安亭的位置,找到了监控的死角,还规划出几条快速撤离的路线。
他用自己的双脚和眼睛,把这片局域的环境都记在了脑子里。
而在他对面的那栋居民楼里。
冯建国拿着望远镜,看着在楼下街道闲逛的张越,又看了看自己手下那些坐得笔直、严阵以待的侦查员,嘴角的鄙夷越来越浓。
他的团队,一个住进了五星级酒店,一个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玩无线电,一个跑到几十层高的楼顶去吹风。
而他自己,这个所谓的组长,竟然象个没头苍蝇一样在街上乱逛。
“哼。”
冯建国放下望远镜,对着身边的副手冷哼一声。
“铁路警察,果然是业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