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急着拨通那个号码,也没立刻去想“清道夫”小组的第一个目标。
要对系统内部动手,光有唐卫国给的授权还不够,还需要周密的计划和可靠的盟友。
他现在能利用的,是那笔奖金和一等功奖章带来的名气,这能让整个铁路系统都注意到他。
他脑海中冒出第一个名字。
赵彬。
“您好,请帮我转宣传科,找一下赵彬同志。”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机关里特有的腔调:“喂,哪位?”
“赵彬,是我,张越。”
“张……张越?!”
“我的天!老同学!你……你没事吧?我听说你受伤住院了,这两天正准备去看你呢!”
这话听着很热情,但张越只是笑了笑。
“我没事,死不了。”
“特地打电话过来,是想跟你说声谢谢。上次你借我的那台相机,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嗨!你跟我客气这个干什么!”
“那相机就该在英雄手里发挥作用!说真的,张越,你这次可真是……太牛了!一等功啊!我们分局多少年没出过这种荣誉了!你现在可是我们这届同学里,不,是整个分局所有年轻人里的头号偶象!”
听着赵彬的吹捧,张越笑了笑,然后不经意的,抛出了他真正的目的。
“偶象谈不上,就是尽了一个警察的本分而已。”
他顿了顿,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轻描淡写的说道:
“对了,说起来还有件挺有意思的事。前两天,部里的唐卫国局长亲自来医院看我,我们聊天的时候,我还提了一嘴,说这次能拍到关键证据,多亏了我有个在宣传科、精通摄影的好同学。”
“唐局长听了还乐了,说‘是吗?那你们宣传科的同志,也是功不可没嘛’。”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
“张……张哥!”
赵彬说话都有些结巴了,对张越的称呼,也自然的,变成了“张哥”。
“您……您这……这真是……我……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以后!您但凡有任何需要!”赵彬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象是在立下军令状,“别说是我赵彬,就是我们整个宣传科,上刀山,下火海,您一句话的事!”
张越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需要宣传科这个笔杆子部门,今后能全力配合他。
“行了,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张越轻笑道,“我就是跟你知会一声。对了,我这次立功的材料,报上去了吗?”
“报了报了!”赵彬的声音立刻又高昂起来,“材料我亲自写的!现在整个分局,都在等着学习您的英雄事迹!我已经跟我们科长立了军令状,准备给您写一篇重磅的内部通信稿!”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好象在分享一个大秘密。
“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孤胆英雄,利刃出鞘:记铁道卫士张越同志的传奇时刻》!保证把您塑造成咱们铁路公安系统里,继往开来的第一青年英雄!”
张越闻言,点了点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舆论对他有利了。
有了这篇内部通信稿,他英雄的身份就会得到官方的认可。
未来不管“清道夫”的行动遇到多大阻力,这个身份都能保护他。
挂断赵彬的电话,张越没有停,立刻拨出了第二个号码。
这一次,是公安处的总机。
“您好,请帮我接一下庞国庆副处长的办公室。”
电话很快被接通,传来庞国庆那熟悉的声音。
“喂,哪位?”
“庞叔,是我,张越。”
在只有两人的时候,张越更习惯用这个带着亲近的称呼。
“臭小子,身体怎么样了?没落下什么毛病吧?”
“好着呢,再躺几天就能下地抓贼了。”张越开了句玩笑,然后直接切入正题。
“庞叔,给您打电话,是想跟您汇报个思想。”
“说。”
“我这几天躺在床上,把之前‘隐龙’的案子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张越的语气严肃起来,“我发现,我们一线办案人员,有时候太专注于追查和抓捕,反而忽略了对情报和文档的梳理分析。很多关键线索,其实就藏在那些旧文档里,只是我们没精力,也没那个专业能力去挖。”
庞国庆在电话那头静静的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张越这番话,只是铺垫。
“所以我在想,”张越继续说道,“等我伤好了,回到队里,我身边需要一个助手。一个信得过、懂文书、脑子活,能帮我把那些繁杂的资料理清楚的人。”
庞国庆的嘴角微微一勾。
这小子,终于开始为自己要人了。
这是好事。
一个不懂得培养自己班底的领导,是走不远的。
“哦?你有合适的人选了?”他明知故问。
“有,”张越毫不尤豫的说道,“文档室的刘建安,我高中同学。”
“刘建安?”庞国庆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有点印象,是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年轻人。
“为什么是他?”
“庞叔,您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们为了破‘衔尾蛇’那个货箱的密码,查了多少旧文档?”张越开始了他真正的理由陈述。
“当时就是刘建安,不眠不休的陪着我们,从几千份发黄的货运单里,找到了那套被淘汰的‘四位分区编码’规则!要不是他,我们可能到现在还在对着那个‘6098’的编号发愁呢!”
“我发现,这小子看那些枯燥文档的时候,眼睛是放光的。他的脑子,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把他放在文档室,太屈才了!”
“这次‘隐龙’专案,虽然他没在一线,但功劳簿上,绝对有他的一笔!把他调到我身边,既是工作需要,也是一种变相的表彰和提拔!合情合理!”
电话那头的庞国庆,听得暗自点头。
这小子的手腕,真是越来越纯熟了。
他要的,是一个足够忠诚、知根知底,又能帮他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清道夫”秘密文档的内核班底。
“行。”
庞国庆没有丝毫尤豫,一口答应了下来。
“理由很充分。我明天就跟老郑(政治处主任)打招呼,就说‘隐龙’专案后续的卷宗整理工作,需要一个专业人员,把他从文档室借调到刑侦科,暂时担任你的专职助理。等你的伤一好,人就到位。”
“谢谢庞叔!”
“谢什么,都是为了工作。”庞国庆笑了笑,“你小子,好好养伤,别想那么多。等你出院,有的是硬仗要打。”
挂断电话,张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清道夫”小组,总算有了第一个人。
……
做完这两件事,张越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第二天,当老孙和小刘提着一摞用报纸包着的武侠小说来看他时,张越叫住了准备离开的老孙。
“老孙,麻烦你个事。”
“组长您说!”
张越从床头柜里,拿出了两条用牛皮纸包着的好烟,这是他特意托护士长从医院小卖部买的“大前门”。
“这个,你帮我带给一个人。”
“谁啊?”
“165次列车一组的警长,马国栋。”
老孙和小刘都愣住了。
马国栋?那个在列车上胆小如鼠,差点坏了大事的老油条?
小刘忍不住说道:“越哥,您还记着他呢?那种人,不给他处分就不错了,还给他送礼?”
张越笑了笑,意味深长的说道:“一码归一码。当初在车上,他虽然怕事,但最后,不还是把配枪交给我了吗?没有那把枪,我也不可能那么顺利的拿下李三。”
“你去的时候,什么都别多说,把烟给他,就告诉他一句话——‘张越在医院里,还念着您的好,托我给您带好’。”
老孙看着张越,愣了一下,才明白了张越的意思。
他终于明白了。张越这么做,是在告诉所有人,他张越有功必赏,有情必还。哪怕是马国栋那种只有一分功劳的人,他都记在心里。
这一手下去,那个本以为会被秋后算帐的老马,恐怕从此以后,会对张越死心塌地,再也不敢有别的想法。
而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那些还在观望的中间派,心里自然会掂量掂量。
高!
实在是高!
“明白了,组长!我保证把话和东西,都带到!”老孙郑重的接过烟,转身离去。
做完这一切,张越才算彻底安下心来,开始了他的“养伤”生活。
然而,他想休息,却有人不想让他休息。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
病房的门被推开,庞国庆亲自走了进来,表情有些凝重。
“你小子,恢复得不错嘛,都看上武侠小说了。”他看了一眼张越床头那本古龙的《多情剑客无情剑》,调侃了一句。
“庞叔,您怎么亲自来了?”张越放下书,想要坐起来。
“躺着吧。”庞国庆摆了摆手,拉过椅子坐下。
“先跟你说个好消息,你要的人,刘建安,调令今天上午已经正式签发了。等你出院,他就直接去刑侦科报道,担任你的专职助理。”
“谢谢庞叔。”
“先别急着谢。”庞国庆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用牛皮纸袋密封的薄文档,放在了张越的床头。
“看看吧。”
张越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悠闲的日子到头了。
他撕开密封条,从里面抽出了几张纸。
第一张纸上,是一张一寸的黑白照片,和一个名字。
郑宝国。
下面是他的职务:东海铁路货运站,副站长。
庞国庆看着张越,声音低沉的说道:
“‘清道夫’小组,该开始它的第一次清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