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张越脸上的神气一下就没了。
他猛的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快,扯到了左臂的伤口,疼的他直咧嘴。
“嘶——”
“越哥,您慢点!”
小刘赶紧过来扶住他。
“快快快,”张越顾不上疼,指着床头柜上的水果篮和保温桶,赶紧说,“把这些都收拾一下,水果拿两个出来放盘子里,剩下的藏床底下!保温桶也收起来!”
老孙和小刘对视一眼,都有点想笑。
前一秒他还是专案组长,后一秒就成了准备迎接父母检查的儿子。
这身份换的也太快了。
两人手脚麻利的帮忙收拾,把病房里那些不该有的东西都藏了起来。
张越又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病号服,清了清嗓子,努力在脸上做出一个听话又虚弱的表情。
一切准备就绪。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老孙和小刘使了个眼色。
“行了,你们俩也该回去工作了,别在我这儿耗着。”
“好嘞,越哥!那我们先撤了,您好好休息!”
小刘明白过来,拉着老孙,很快就溜出了病房。
刚把两人送走,病房的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父亲张大海出现在门口,还是一副严肃的样子,不怎么笑,但那双有点发红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唇,还是能看出他心里的担心。
紧跟着进来的是母亲黄春玲。
她左手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苹果和橙子,右手拎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刚从家里熬好的热汤。
“儿啊!”
一进门,黄春玲的眼泪就先下来了。
她把东西往旁边桌上一放,快步走到床边,一把拉住张越没受伤的右手,上下打量着,嘴里不停念叨。
“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医生怎么说?要不要紧?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
她的声音里透着后怕和心疼,紧紧拉着张越的手,感受着儿子的体温,好象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他还活着。
“妈,我没事,就是点皮外伤,您看我这不好好的嘛。”
张越连忙安抚,一边说,一边给后面的父亲使眼色。
张大海瞪了他一眼,但还是走上前,拍了拍妻子的后背。
“行了,孩子刚醒,你别一惊一乍的。医生都说了,没有生命危险,好好养着就行。”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但那份严厉下的关心,让张越心里踏实了不少。
“爸。”
他轻声喊了一句。
“恩。”
张大海应了声,拉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儿子左臂厚厚的绷带上,眼里的心疼一闪而过。
一家三口就在病房里说些家常话。
黄春玲问他疼不疼,想吃什么,张大海则板着脸,偶尔插一两句,问的都是“组织上怎么说”、“单位领导来过没有”这类的事。
聊了一会儿,张越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父母很正式的说:
“爸,妈,有样东西,想给你们看看。”
说着,他用右手小心翼翼的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他一层一层的打开手帕。
当那枚金色的奖章出现在三人面前时,整个病房瞬间安静下来。
空气好象都停住了。
黄春玲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她不认识这东西,但那金色和国徽图案,让她本能的感觉到,这东西分量很重。
而张大海在看到奖章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猛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呼吸一下变得急促,嘴唇哆嗦着,伸出手,却又不敢去碰。
“这……这是……”
他一辈子都在铁路公安系统,怎么会不认识。
这是和平年代里,一个警察能获得的很高荣誉。
个人一等功。
“没错,爸。”
张越看着父亲失态的样子,胸膛也挺了挺,“组织上,给我记的。”
张大海的眼框,一下就红了。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此刻有点发抖。
他小心翼翼的,将那枚奖章捧在手心,象是在捧着一件宝贝。
他用指腹,一遍又一遍的,轻轻摸着奖章上的纹路。
“好……好啊……”
他看着父亲的样子,心里也一阵起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才算真正得到了这个严厉父亲的认可。
张越笑了笑,从枕头底下又拿出那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妈,这个是组织上给的奖金,您收着。”
“奖金?”
黄春玲还没从奖章的震撼里回过神,下意识接过来,随口问道,“多少啊?一百还是两百?”
在她看来,能给一两百块钱奖金,已经很多了。
张越神秘的笑了笑:
“您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黄春玲有些怀疑的撕开信封封口。
当她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看到那厚厚一沓崭新的十元纸币时,呼吸都停了。
她的眼睛瞪得象铜铃。
她伸出手指,一张,两张,三张……
“五……五百!?”
她的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
在猪肉七毛钱一斤,普通工人月工资五六十块的1985年,五百块钱是一笔巨款。
一个普通家庭不吃不喝多年才能存下。
这笔钱,能直接在小城市付个房子的首付了。
张大海也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他凑过来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眼花,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一等功奖励高,但没想到会这么高。
过了许久,还是张大海先回过神来。
他从妻子手中拿过那枚他一直舍不得放下的奖章。
走到床边,非常郑重的,亲手将奖章重新别在儿子张越的病号服上。
他没有再坐下,就那么站着,看着自己的儿子。
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的拍在张越没有受伤的右肩上。
一下,两下,三下。
“好小子!”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却很有力量。
“没给你爹丢人!”
他顿了顿,挺直腰杆,一字一句,用尽力气说出了那句话。
“你是个真正的英雄!”
声音很有分量。
张越的眼框也湿润了。
而另一边,黄春玲也终于从五百块的冲击中缓了过来。
这位勤俭持家一辈子的主妇,震惊过后,脑子立刻活动起来,眼里闪着光,心里开始盘算。
“五百块……我的天……五百块啊……”
她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病床上的儿子,目光再转向门口,仿佛已经看到正站在那里的王芳。
“有了这笔钱!儿啊!你和芳芳的婚事,就不用愁了!”
她一拍大腿,激动的说:
“彩电、冰箱、洗衣机!这三样,咱们全都买新的!买全市最好的!”
“还有婚宴!咱们不在家办了,要去就去市里最好的饭店,摆上二十桌!让你那些同学同事都好好看看,我黄春玲的儿子有多大本事!”
“还有房子!等你们结了婚,剩下的钱当首付,咱们也去买商品房!不住这破筒子楼了!”
黄春玲越说越兴奋。
病房里,刚才还有点严肃的气氛,一下就被这位母亲热火朝天的规划给冲散了。
张大海在一旁听着,虽然没说话,但微微上扬的嘴角,也说明他对这个规划很满意。
张越哭笑不得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父母后,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张越躺在床上,看着胸前在夕阳下依旧发亮的奖章,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沓被母亲重新用手帕包好的钱。
他嘴角的微笑慢慢消失了。
眼神也变得冷静下来。
这份荣誉,这笔钱,还有唐卫国背后的支持。
要怎么利用这次立功带来的名声,为接下来的清道夫行动铺路?
这才是他现在真正要考虑的问题。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床头柜那部红色的电话机上。
片刻之后。
他伸出手,拿起了电话听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