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铁路总医院。
张越的左臂还用绷带吊着，但已经拆了线，行动没什么问题了。
办完出院手续，他换上一身新警服，肩章在阳光下很亮。
医院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来接他。
王芳站在最前面，看着张越从大楼里走出来，嘴角带着笑意。
旁边，老孙和小刘也来了。
两人看到张越，咧着嘴直乐，“越哥”叫个不停。
宣传科的赵彬也凑了过来，手里拿着相机，说要给英雄出院拍个照，留个纪念。
“越哥，走！哥几个在国营饭店给你订了一桌，接风洗尘！”
小刘一把揽住张越的肩膀。
“对对对！”
赵彬也连忙附和，“今天必须得好好庆祝一下！我做东！”
张越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向不远处那辆黑色的伏尔加。
“庆功宴以后再说吧，”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处里还有急事等着我，我得马上回去一趟。”
说完，他没理会大家惊讶的表情，只对王芳递了个抱歉的眼神，就朝那辆伏尔加走了过去。
车门打开，是庞国庆亲自来接他。
看着张越坐进车里，黑色的轿车很快开走了。
留在原地的一群人，表情都有些奇怪。
小刘挠了挠头，有点不解：
“越哥这是……怎么了？感觉跟变了个人似的？”
老孙看着远去的车尾，吐出一口烟圈，低声说：
“他长大了。从今往后，他要走的路，跟咱们不一样了。”
只有王芳看着车开走的方向，眉毛轻轻皱了一下。
她知道，悠闲的日子结束了。
那个在病床上跟护士耍赖要吃涮羊肉的张越，出院后，好象不见了。
回来的，是一个肩上扛着事儿的张越。
……
铁路公安处，副处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套间里，窗帘拉的严严实实，只留下一盏台灯，照亮了围坐在茶几旁的几张脸。
庞国庆坐在主位上，板着脸，一言不发。
张越坐在他左手边，正不紧不慢的擦着一把刚从证物科领回来的七九式手枪。
对面坐着三个人：老孙、小刘，还有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新警服，但不太合身，坐姿有些僵硬。
刘建安。
他刚从文档室被一纸调令弄到刑侦科，成了张越的助理，直到现在还觉得有点不真实。
这会儿被庞国庆和张越叫到这个保密的套间里，跟两位刑侦老前辈坐在一起，他紧张的手心直冒汗。
“咳。”
庞国庆清了清嗓子，开了口。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停在刘建安的脸上。
“今天叫大家来，是宣布一件事。”
他的声音很低沉。
“接下来的会议内容，是最高机密。出了这个门，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提起，包括你们的家人。如果泄露半个字，军法从事。”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老孙和小刘立刻挺直腰板，大声应道。
刘建安也跟着喊了一声，但声音因为紧张有点发抖。
庞国庆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张越。
“张越，你来说吧。”
“咔哒。”
张越将擦干净的弹匣装回手枪，发出一声脆响。
他将手枪放在桌上，然后站了起来。
张越一站起来，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那股在医院里收着的劲儿又回来了。
他起身的瞬间，老孙、小刘，特别是刘建安，都感觉呼吸一紧。
“孙哥，小刘，”张越的目光落在两位老搭档的身上，“从‘隐龙’专案开始，我们三个就是过命的交情，你们的能力和忠诚，我信得过。”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刘建安，缓和了一些。
“建安，我们是同学，是兄弟。我把你从文档室调出来，是有件大事需要你。”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从脚下的密码箱里，拿出一本用油布包着的厚帐本。
“啪！”
帐本被他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三人的心都跟着咯噔一下。
“这是什么？”
小刘下意识的问道。
“这是我们在‘衔尾蛇’的秘密货箱里找到的。”
张越继续说：
“一本名单，一本犯罪帐本。详细记录了‘衔尾蛇’组织对咱们铁路系统的渗透情况，牵扯到了东海分局和其他路局，上到各级干部，下到普通列车员。”
轰！
老孙、小刘、刘建安三个人都懵了。
犯罪帐本？
记录了内部人员被收买的名单？
他们虽然零星知道“隐龙”专案牵扯很深，但也想不到，竟然深到了这种地步。
这事要是捅出去，整个铁路系统都得翻天。
“唐卫国局长，亲自下了口头密令。”
张越的声音听着让人发冷。
“要成立一个秘密审查小组。这个小组不受任何节制，不留任何文档，只对局长本人负责。”
“我们的使命，只有一个——”
“对照这本帐本，把里面的内奸都揪出来。”
“小组的代号，叫‘清道夫’。”
“而从今天起，你们三个，就是‘清道夫’小组的第一批内核成员。”
房间里一片寂静。
老孙手里的烟烧到了头，烫了手指也没发觉。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
小刘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捏的咯咯响。
而刘建安整个人都傻了，脸色苍白，嘴唇发抖。
他看着张越，又看看桌上那本帐本，感觉自己被卷进了一件能要人命的大事里。
这是他一个文档室的小文员，能参与的事情吗？
这……是要掉脑袋的。
张越看了一眼三人的反应，走到刘建安身边，拍了拍他冰凉的肩膀。
“建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害怕，觉得这事你掺和不起。没错，这事有掉脑袋的风险。”
“但是，我想问你，当初是谁，陪我一起从几千份货运单里找到了线索？”
“是我们。”
张越的手重重的按在刘建安的肩上。
“你以为你只是一个旁观者吗？从你帮我找到那份编码规则开始，你就已经在这条船上了。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的目光，再次扫向老孙和小刘。
小刘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挺直胸膛看着张越，大声说道：
“越哥，我刘根的命都是你救的。从你硬顶马卫东，把案子抢回来的那天起，我就认准了。你指哪，我打哪，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刘根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娘生的。”
老孙也慢慢站起身，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沙哑着嗓子说：
“组长，我干了一辈子刑侦，抓了一辈子贼，最恨的就是吃里扒外的混蛋。这活儿算我一个，我这条老命交给你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建安身上。
刘建安脸色还是白的，身体还在抖，但他的眼神，慢慢变了。
他想起了张越在医院说功劳簿上有他一笔，想起了自己从文档室调到刑侦科时的感觉。
张越把这个只会看文档的书呆子，当成了能把后背交出去的兄弟。
他猛的抬起头，扶了扶眼镜，费力的站了起来。
“张哥！我……我干！”
“我不会打架，不会开枪，但我脑子好使，能看懂你们看不懂的资料。我……我愿意当你们的眼睛。”
看着眼前这三张脸，张越笑了。
他知道，“清道夫”小组，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成立了。
“好！”
张越点了点头，“从现在开始，没有越哥，没有孙哥，只有组长和组员。纪律就是我们的命。”
他收起笑容，表情严肃起来。
“现在，我来布置我们的第一个任务。”
他从桌上的文档袋里抽出郑宝国的资料，贴在背后的小黑板上。
“郑宝国，东海铁路货运站副站长。帐本上记着，他从去年开始，每个月从‘衔尾蛇’那里拿两百块的顾问费。他利用职权，给‘衔尾蛇’至少二十批没申报的特殊货物提供了方便。”
“这个人，是我们在货运站的第一个突破口。”
小刘看着资料，忍不住说：
“组长，这证据确凿啊，直接抓来审不就行了？”
“不行。”
张越摇了摇头。
“郑宝国只是个小虾米。直接抓他，只会惊动他背后的上线，让整条线都断掉。”
他的手指在郑宝国的照片上敲了敲。
“资料上说，这个人很贪婪，也很狡猾，可胆子偏偏很小。对付这种人，用利益让他自己上钩，比用枪指着他脑袋更管用。”
“我决定，用利益把他引出来。”
张越的目光，最终落在刘建安的身上。
“所以，这次行动的内核是你，建安。”
刘建安的心猛的一紧。
“我？”
“没错，就是你。”
张越笑了。
“从明天开始，你不再是铁路公安处文档室的刘建安。你的新身份是个从南方来的‘大倒爷’，背景神秘，手眼通天，想通过铁路走私一批紧俏货。”
“你的任务，就是主动接触郑宝国，用一笔大生意，把他钓出来。”
“老孙，你带人二十四小时盯着郑宝国，同时要给建安提供技术支持，包括窃听和偷拍。”
“小刘，你负责外围接应，再用上你以前道上的关系，给我们这位‘大倒爷’造势。”
任务分配完，房间里的气氛顿时不一样了。
刘建安觉得喉咙发干，紧张的问：
“张……组长，我没干过这个，万一演砸了怎么办？”
张越看着他，笑了。
“放心，演戏嘛，就要演全套。”
他拍了拍刘建安的肩膀。
“不仅要有货，我们还要有能以假乱真的文书。”
“让他入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