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来,不是听你忏悔。”慕容晚晴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生理学上的父亲,“我只想知道,柳氏背后,还有谁?那个给她提供虎狼药方的孙道人,到底是什么来路?还有一幅画,一幅母亲未嫁时临摹友人的墨兰图,上面有古怪的纹路,后来被柳氏调换,那幅画的原主,一位姓苏的小姐,你或柳氏,可知道些什么?”
听到“孙道人”和“墨兰图”、“苏小姐”,慕容峰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比刚才被质问时更甚:“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不,我不知道!柳氏做的那些腌臜事,我什么都不知道!那画,那什么苏小姐,我更不知道!”
他的反应实在是太过激烈了,远远超出了正常人的应对范围,仿佛是被触及了某个敏感的神经。这种异常的表现无疑表明他是知道些什么内情的,而且对此事讳莫如深,极力回避,不愿透露一丝一毫。不仅如此,他整个人还透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恐惧,那种恐惧几乎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异常明显,让人不得不怀疑背后是否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慕容晚晴冷冷看着他:“父亲,柳氏已是将死之人。你以为你不说,就没人能查到吗?我既能将柳氏送入大牢,能将太子扳倒,你认为,我查不出这些陈年旧事?你如今闭门不出,就能躲得过清算?陛下之所以还未动你,不过是因为靖西侯府的面子,和我尚未深究。若我将母亲真正死因、柳氏背后可能牵扯的势力、以及你知情不报甚至纵容包庇之事上达天听,你以为,你这安国公的爵位,还能保得住?你这条命,还能留得住?”
慕容峰浑身猛地一颤,仿佛一道惊雷自头顶贯穿全身,连指尖都微微发抖。
他眼中映出的不仅是绝望,还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恐惧。他当然清楚,如今的慕容晚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府中默默无闻的旁支女子——她手握重权、深得圣心,在朝堂之上一言九鼎。
更令他心悸的是,皇帝对靖西侯府的信赖与日俱增,几乎视若臂膀;而慕容晚晴作为靖西侯之女、朝廷新封的有功之臣,早已成为皇帝眼中不可或缺的人物。
他声音发颤,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我……我若说了,你能保我性命?能保我安国公府上下周全?”他死死盯着对方,仿佛抓住湍急河流中最后一根浮木,语气中既有哀求,也有最后一搏的急切。
“那要看你说的是什么。”慕容晚晴不为所动,“若你肯如实告知,或许我可以考虑,向陛下陈情,留你一条性命,准你带着慕容婉儿和慕容皓,离开京城,做个富家翁。否则,”她语气转冷,“柳氏的下场,就是你的前车之鉴。至于慕容婉儿和慕容皓,没了安国公府的庇护,你觉得他们会有什么下场?”
慕容峰脸色惨白如纸。他一生钻营,最重权势富贵,也最在乎自己那一双庶出子女。慕容晚晴的威胁,精准地戳中了他的死穴。
他剧烈地喘息着,仿佛溺水之人,挣扎了许久,终于颓然道:“我……我说。柳氏她……她当年确实和一个游方道士有来往,说是能帮她……巩固地位。那药方,我隐约知道不妥,但柳氏说只是让沈氏病弱些,无法管家……我、我鬼迷心窍,就……就默许了。后来沈氏病重,我也疑心过,但柳氏哭诉是她自己身子不争气,我又怕事情败露……就、就……”
他断断续续,将当年如何默许柳姨娘下毒,如何在她哭求下帮忙掩盖,如何在沈氏死后迫不及待扶正柳氏等丑事,艰难地吐露出来,虽仍试图为自己开脱,但基本事实已无法抵赖。
“那个孙道人,你曾经见过他吗?能不能详细描述一下他的长相特征?还有,他最后去了什么地方?”慕容晚晴语气急切地追问道,眼中充满疑惑与好奇。
慕容峰略显迟疑地回答:“其实只是远远地望见过一次他的背影。那天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道袍,身形中等,看起来并不起眼。柳氏当时严厉告诫,不让我们多打听关于他的事情。至于后来……后来就再也没见到过他了。柳氏只轻描淡写地说他云游四方去了,具体去向无人知晓。”说完,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慕容晚晴并不罢休,继续问道:“那幅墨兰图呢?现在在何处?还有,你知不知道一位姓苏的小姐,她又是怎么回事?”
慕容峰的神情显得更加不安,目光游移不定:“那幅画……沈氏生前确实收藏着一幅,她非常珍视,说是年轻时一位闺中密友赠送的。但在沈氏过世之后,柳氏整理遗物时,认为那幅画带有不祥之气,十分晦气,就擅自……擅自收起来了。后来好像就不知所踪,再也没有人见过。至于你问的那位苏小姐,我从未亲眼见过她,只是偶尔听沈氏提起过一两回,说是早年相识的一位懂医术的妹妹,但后来似乎就断了联系,具体情形我也不太清楚。”
“柳氏说那画不吉利?她原话怎么说的?”慕容晚晴敏锐地捕捉到关键,眉间微微一蹙,眸光流转间似有疑云浮动,声音也因追问而略微压低,带着几分探寻与谨慎。
慕容峰努力回忆:“好像……好像她说那画上的石头纹路邪性,看着不舒服,放在沈氏旧物里恐惹晦气,就让人拿走了。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后宅的事,我很少过问……”他习惯性地又想推脱。
慕容晚晴心中冷笑。柳姨娘一个内宅妇人,如何能看出画上隐秘纹路“邪性”?除非,她认得那种纹路,或者有人告诉她那纹路代表什么!这更加印证了,柳姨娘与赠画者(苏小姐)或其背后的势力,可能存在某种联系,至少是知情者。
“除了这些,柳氏可还曾与什么不寻常的人来往?或者,在她害死我母亲之后,到她试图设计我回京嫁给太子之前,可有什么异常举动?比如,频繁去某个道观,见某个道士?”慕容晚晴将玄尘道长的线索也抛了出来。
慕容峰茫然摇头:“她平日交际多是与其他官眷,道观……好像偶尔会去上香祈福,具体哪个观,见了谁,我不知。”
看来,从慕容峰这里能挖出的,也就是这些了。他本质懦弱自私,被柳姨娘拿捏,知情却纵容,是帮凶,但并非主谋,对更深层的秘密所知有限。
慕容晚晴得到了想要的部分答案,也彻底看清了这个男人的卑劣与无能。她不再多言,转身朝门口走去。
“晚晴!”慕容峰忽然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和最后一丝奢望,“我……我毕竟是你父亲!婉儿和皓儿,他们也是你的弟弟妹妹!你……你能不能……”
慕容晚晴脚步未停,只在拉开门前,侧头冷冷丢下一句:“若想他们活命,就管好他们的嘴,安安分分。否则,柳氏的下场,你们很快就能亲眼看到。”
门打开,冬日的冷风灌入,吹散了满室酒气和颓靡。慕容晚晴头也不回地走出书房,留下慕容峰瘫坐在一片狼藉中,失魂落魄。
走出安国公府,坐上马车,慕容晚晴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手心里,宝儿给的那个小铜哨子,被她握得温热。
虽然慕容峰所知不多,但结合阿箬的情报,拼图又清晰了一角。柳姨娘认得画上纹路并视之为“邪性”、“晦气”,说明她与赠画者背后的势力绝非毫无关联。孙道人、玄尘道长、苏氏父女、影巫部族、诡异的灵纹……一条若隐若现的线,正从十几年前的深宫内苑,穿过安国公府的后宅,蜿蜒伸向西南的十万大山。
而这条线的另一端,或许正连接着母亲真正的死因,和一个蛰伏已久、图谋甚大的黑暗组织。
马车驶离安国公府所在的街区,重新汇入京城的车水马龙。慕容晚晴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熙攘的景象,眼神坚定。
母亲,再等等。女儿离真相,又近了一步。所有藏在暗处的影子,都必将被阳光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