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辚辚作响,将安国公府那令人窒息的颓败与虚伪远远抛在身后。慕容晚晴靠在车厢壁上,缓缓闭上眼,方才与慕容峰对峙时的冰冷与凌厉渐渐从周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即便灵魂来自现代,对这位“父亲”并无情感羁绊,但原主残留的记忆和情绪,以及这具身体血脉里对那份缺失亲情的本能渴望,仍在她心底留下了复杂的印痕。亲眼见证、亲耳听到生父是如此一个懦弱、自私、凉薄到可以默许发妻被慢性毒杀的男人,那种冲击,远非单纯的愤怒可以概括。
她摊开掌心,那枚宝儿给的铜哨静静躺着,小巧冰凉,却仿佛带着孩子稚嫩的体温和毫无保留的关切,一点点驱散她心头的寒意。
马车并未直接回县主府,而是转向了另一条较为僻静的街道。不多时,停在了一处看似普通的茶楼后院。秋实轻叩车门,低声道:“小姐,到了。”
慕容晚晴戴好帷帽,在秋实的搀扶下下车,悄然从后门进入茶楼,径直上了二楼一间临街的雅室。推开门,南宫烨已等在窗边,身姿挺拔如松,正凝望着窗外飘起的零星雪花。听到声响,他立刻转身,深邃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回来了。”他几步上前,很自然地接过她解下的狐裘披风,触到她指尖的微凉,眉头微蹙,“手怎么这么凉?先喝杯热茶。”
桌上早已备好了滚烫的姜茶和几样她喜欢的细点。慕容晚晴依言坐下,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任由那股暖意从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从安国公府带出的最后一丝阴冷。
“问出什么了?”南宫烨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慕容晚晴将慕容峰吐露的、关于默许柳姨娘下毒、知晓孙道人存在却未深究、以及柳姨娘认为墨兰图“邪性晦气”等关键信息,清晰复述了一遍。最后,她将阿箬今日提供的关于“影巫部族”、“苏老先生”以及白巫族“灵纹”的线索也一并道出。
南宫烨听完,沉默片刻,眸色沉凝如夜:“柳姨娘认得那纹路,并视之为邪物……这几乎可以断定,她与赠画者背后的势力有所勾连,至少是知情者。慕容峰胆小怕事,所知有限,但他的话,佐证了柳姨娘并非孤立作案。而阿箬姑娘无意中透露的‘影巫’与‘灵纹’,恰好与墨兰图的诡异纹路、孙道人玄尘道长的用毒手段、以及苏兆谦父女可能投靠的隐秘组织特征高度吻合。”
他指尖轻叩桌面:“一个擅长以药物制造‘自然病亡’假象、可能使用特殊‘灵纹’记录传承、行踪诡秘的西南古老部族……如果苏兆谦当年卷入的‘宫内秘药案’真与此有关,如果岳母真是他们早年布下的棋子或牺牲品……”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意已说明一切。
“必须尽快找到这个‘影巫’部族的切实踪迹,或者找到苏兆谦父女的下落。”慕容晚晴放下茶杯,眼神恢复清明与锐利,“阿箬说雾障泽凶险,常人难入。或许,我们得从当年可能与苏兆谦有联系的人,或者从柳姨娘的其他社会关系网入手,看看是否有通往西南的隐秘渠道。”
南宫烨颔首:“我已经加派了人手,沿着苏兆谦当年南下的路线,以及柳姨娘所有可能的不寻常交往、财富流动进行彻查。另外,关于‘宫内秘药案’的封存卷宗,我也在想办法接触。或许,可以从当年涉案的其他被贬太医或其家眷入手。”
他顿了顿,看向慕容晚晴,语气柔和下来:“这些事交给我。你今日也累了,先回去好好休息。宝儿还在等你。”
提到宝儿,慕容晚晴的神色不自觉柔软下来,点了点头。她确实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今日的所见所闻,以及理清心头那纷乱的情绪。
南宫烨起身,将狐裘披风重新为她披好,仔细系好带子。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擦过她的下颌,带着温热的触感。
“晚晴,”他低唤她的名字,声音在静谧的雅室里格外清晰,“有些人,有些事,不值得你耗费心神去难过。你有我,有宝儿,有靖西侯府,还有很多真正关心你的人。你的未来,在前方,不在那些腐朽的过去里。”
他的话,如同一道暖流,精准地熨帖了她心底那丝连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的悲凉。慕容晚晴抬起眼,望进他深邃专注的眸中,那里面的理解和守护,如此真实而厚重。
“我知道。”她微微一笑,那笑容虽浅,却直达眼底,“只是……有些唏嘘罢了。放心,我没事。”
两人并肩走出雅室,下楼,从后门悄然离开。细碎的雪花不知何时变得密集了些,纷纷扬扬,在昏黄的灯笼光晕中飞舞,为京城的冬夜平添了几分静谧与朦胧。
南宫烨的马车就候在不远处。他亲自扶慕容晚晴上了她的马车,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车窗外,隔着飘飞的雪花看着她。
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却浑然未觉。他目光落在慕容晚晴身上,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轻柔的叮嘱:“回去路上小心,若有任何事,立刻让人来找我。”
慕容晚晴轻轻点头,透过车窗的缝隙,看着他在雪中挺拔如松的身影,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安定。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她靠在车厢壁上,听着那声音渐渐远去,直至完全消失在夜色中。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却再难掩她眉眼间的那一抹柔和。
回到县主府,宝儿早已等在门口,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却仍固执地伸长脖子张望着。一见到慕容晚晴的马车,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欢快地跑上前,脆生生地喊着:“娘亲!”
慕容晚晴下了马车,将宝儿抱在怀里,感受着孩子身上那股鲜活的暖意,心中的疲惫仿佛都被驱散了几分。她轻轻吻了吻宝儿的额头,柔声道:“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在屋里等着?”
宝儿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宝儿想娘亲啦,想第一时间见到娘亲。”
慕容晚晴心中一暖,抱着宝儿往府里走去。秋实跟在一旁,轻声说道:“小姐,热水已经备好了,饭菜也快好了,您先洗漱一下,用点热饭热菜。”
慕容晚晴点了点头,回到房间,洗漱完毕后,坐在桌前用饭。宝儿坐在她旁边,乖乖地吃着饭,时不时地给她夹菜,嘴里还念叨着:“娘亲多吃点,吃饱了就不累了。”
慕容晚晴凝视着宝儿那副乖巧懂事的模样,心中不禁涌起一阵难以言表的欣慰与温暖。
用过简单的晚饭后,她细心地陪着宝儿玩耍,轻声给他讲故事,看着他明亮的眼睛中闪烁着快乐的光芒。渐渐地,宝儿的眼皮开始沉重,小小的身体也显露出疲惫的迹象。
慕容晚晴温柔地将他拥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直到宝儿在她的怀抱中沉沉睡去,呼吸平稳而安宁。
回到自己的房间,慕容晚晴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雪景,思绪渐渐飘远。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她需要好好理一理。南宫烨的话在她耳边回响,让她明白,自己并非孤身一人,有他在身边,她似乎有了更多的勇气和力量去面对那些未知的挑战。
这一夜,慕容晚晴睡得并不算安稳。梦中,母亲温柔含泪的眼、墨兰图上扭曲的纹路、柳姨娘阴毒的笑、慕容峰惶恐的脸、还有西南密林深处诡谲的雾气与隐约的鼓声交织缠绕,光怪陆离。然而,每当梦境滑向更深的黑暗或不安时,总会有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将她拉回,或是宝儿稚嫩却充满依赖的呼唤在耳畔响起,让她得以在混乱中保持一丝清明,不至沉沦。
次日清晨,雪已停歇,窗外一片银装素裹。慕容晚晴醒来时,只觉精神虽然有些倦怠,但心绪已彻底平复。昨夜种种,如同被雪覆盖的尘埃,暂时沉寂,而前路的目标,则在雪后澄澈的天光下,显得更加清晰。
刚用过早膳,秋实便拿着一封拜帖进来,神色有些古怪:“小姐,是三皇子府上送来的帖子。三皇子侧妃姚氏,邀请您三日后过府,参加一个小型赏梅宴。”
慕容晚晴接过帖子,精美的洒金笺上,字迹娟秀,言辞客气,邀请她这位“京城第一女神医”过府一叙,共赏府中名品绿萼梅。
赏梅宴?还是三皇子侧妃出面邀请?
慕容晚晴眸色微凝。宫宴风波才过去没几日,三皇子这边就按捺不住了?这次不是南宫钰亲自发难,而是让侧妃以女眷交际的名义出面,是想试探什么?拉拢?示好?还是另有所图?
她将帖子轻轻放在桌上,指尖拂过冰凉的笺纸。
看来,这场围绕着母亲旧案、朝堂权柄、乃至西南迷雾的棋局,各方落子的速度,正在加快。
而她,也已做好了接招的准备。
“回复三皇子侧妃,”慕容晚晴声音平静,“就说本县主届时定当准时赴约。”
她倒要看看,这赏梅宴上,开的到底是怎样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