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阳透过云层,洒下稀薄却明亮的光。县主府的花厅内,炭盆烧得正暖,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慕容晚晴换了一身较为家常的鹅黄襦裙,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珍珠发钗,正在翻阅几卷从太医院借来的、关于西南地区风物与医药的杂记。
宝儿则趴在一旁的矮几上,面前摊着阿箬前几日送给他的一本彩绘的、介绍南疆奇花异草的图册,看得津津有味,不时指着某样奇形怪状的植物问:“娘亲,这个真的会吃虫子吗?”“这个果子真的像火一样辣吗?”
慕容晚晴耐心解答,心思却分了一部分在即将到来的会面上。
“小姐,阿箬姑娘到了。”春华引着人进来。
阿箬今日穿了一身较为素净的浅绿色南疆衣裙,少了些宫宴时的鲜亮夺目,却更衬得她肌肤微蜜,眼眸清亮。她手腕和颈间的银饰依旧叮咚作响,行动间带着山野的鲜活气息。一进门,她便好奇地打量着花厅的陈设,目光很快被宝儿面前的彩绘图册吸引。
“阿箬姐姐!”宝儿抬起头,甜甜地喊了一声,举起图册,“这本书好有趣!这个‘鬼面花’真的会晚上发光吗?”
阿箬眼睛一亮,立刻忘了拘束,凑到宝儿身边,指着图册叽叽喳喳地说起来:“对呀对呀!不过要长在很深的山涧阴湿处,花瓣晚上会发出淡淡的绿光,可漂亮了!但是它的根有毒哦,要用特殊的法子处理才能入药……”她讲得眉飞色舞,显然对这些了如指掌。
慕容晚晴含笑看着,待她们说得告一段落,才温声道:“阿箬姑娘,请坐。春华,上茶,把前日庄子上送来的桂花糕和玫瑰酥也端些来。”
阿箬这才想起正事,连忙行了个礼,在慕容晚晴下首的椅子上坐下,眼睛却还忍不住往宝儿和图册那边瞟。
“阿箬姑娘在京城住得可还习惯?驿馆可有什么不便之处?”慕容晚晴闲话家常般问道。
“习惯习惯!京城好大好热闹,东西也好吃!”阿箬连连点头,又有点不好意思,“就是……就是规矩有点多,阿箬有时候怕做错。”她吐了吐舌头,模样娇憨。
“无妨,慢慢来便好。”慕容晚晴端起茶杯,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昨日在宫宴上,听姑娘提起贵族的蛊术与医药结合,颇为精妙。我近来研读一些古籍,其中提到西南某些隐秘部族,传承着极为古老的医药符号或图腾,用以记录特殊的药方或毒理,不知姑娘可有耳闻?”
阿箬认真想了想,摇头道:“用符号记录药方毒理?这个阿箬没听说过呢。我们白巫族传承,多是口耳相传,配合特定的蛊虫培养方法和草药采摘时令、炮制手法。重要的方子,会用只有族长和长老才懂的密文记录下来,但那种密文很复杂,不是简单的符号啦。”
“密文?”慕容晚晴心中一动,“是什么样的密文?可是类似花纹或特殊的笔画组合?”
阿箬挠了挠头:“我也没见过几次,只记得小时候偷看阿爹保管的羊皮卷,上面的字弯弯曲曲的,像小蛇,又像藤蔓缠在一起,跟我平时学的字完全不一样。阿爹说那是祖先传下来的‘灵纹’,不能随便看。”
慕容晚晴的心跳微微加速,这描述,与周嬷嬷所说的、墨兰图角落那“似藤非藤、似虫非虫”的纹路何其相似!她稳住心神,继续引导:“原来如此。那除了贵族,西南其他部族,比如黑苗、花瑶、或是更偏远的一些隐世族群,可也有类似的传承?或者,有没有哪个部族,特别擅长使用附子、砒霜这类毒物,并且精于计算用量,制造出类似慢性中毒的症状?”
阿箬闻言,小脸皱了起来,仔细思索:“黑苗确实用毒厉害,但他们多用虫毒和植物混合的剧毒,见效很快,很少用附子、砒霜这种中原常见的药材慢慢算计……花瑶更偏重祭祀和草药养生……”她忽然“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我听族里老人说过,在十万大山最深处,靠近‘雾障泽’的地方,好像很早以前有过一个叫什么……‘影巫’还是‘幽巫’的部族,传说他们特别擅长调配各种稀奇古怪的药方,能用药物让人慢慢衰弱死去,看起来就像生病一样!但他们行踪诡秘,几乎不与外界来往,好几十年前好像就听不到他们的消息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是传说。”
“影巫?幽巫?”慕容晚晴默默记下这个名字,“雾障泽在何处?”
“那可远了,还在我们白巫族领地西南边好远好远,要穿过好几片毒瘴林和险峻的山谷,据说那里终年雾气不散,沼泽密布,进去的人很少有出来的。”阿箬打了个寒颤,“族里都把那里当禁地,不让去的。”
一个行踪诡秘、擅长制造“自然病亡”假象、可能使用隐秘“灵纹”记录药方的神秘部族……这简直与孙道人、玄尘道长的手段,以及墨兰图上诡异纹路的指向完美契合!
“除了这个部族,还有没有听说过,有从中原去的、姓苏的医者,在西南一带行医,尤其擅长妇科和解毒的?”慕容晚晴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
“从中原去的苏姓医者?”阿箬蹙眉苦想,摇了摇头,“没听说过呢。中原去的汉人医者,在靠近边境的城镇偶尔能见到,但深入大山部族的很少。姓苏……”她忽然眼睛一亮,“啊!不过,我好像听阿爹提过一嘴,说好多年前,他年轻时游历,曾在一个很偏僻的苗寨,见过一个汉人老医师,医术极高,尤其会解各种奇毒和妇人杂症,寨子里的人都尊称他‘苏老先生’,但他身边好像没有女儿,只有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弟子伺候。后来那老先生不知是去世了还是离开了,就再也没消息。时间太久了,阿爹也是当故事讲的,不知道是不是县主您问的人。”
时间、医术特长都能对上!只是“女儿”变成了“年轻弟子”?是阿箬父亲记忆有误,还是苏兆谦刻意隐瞒了女儿的存在?亦或是……那个“年轻弟子”就是伪装后的苏小姐?
线索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指向那个隐藏在西南迷雾深处的神秘存在。
慕容晚晴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对阿箬温和一笑:“多谢阿箬姑娘告知这些,对我研习西南医药很有启发。这些糕点尝尝看,可合口味?”
阿箬见自己能帮上忙,也很开心,拿起一块玫瑰酥咬了一口,眼睛幸福地眯起来:“好吃!”
宝儿也凑过来,把自己觉得最漂亮的“鬼面花”指给阿箬看,两人又叽叽喳喳讨论起西南还有哪些奇特的“会发光”或“会动”的植物来。
慕容晚晴看着眼前天真烂漫的少女和聪慧可爱的儿子,心中却是一片肃然。阿箬无意中透露的信息,价值连城。“影巫”(或“幽巫”)部族,苏老先生……这两条线索,必须立刻告知南宫烨,加大探查力度。
同时,她也更加确信,母亲的死,背后定然牵扯着一个庞大而隐秘的网络。柳姨娘,不过是这个网络末端一枚可怜的棋子。
送走阿箬后,慕容晚晴立刻写了一封简短的密信,将今日所得悉数记下,让夏竹以“济世堂”送药材的名义,即刻送往定北王府。
接下来,是该去见见那位名义上的父亲,安国公慕容峰了。有些债,是时候连本带利,算个清楚了。
窗外,冬阳不知何时又被云层遮蔽,天色复又阴沉下来,仿佛预示着另一场风暴的临近。但慕容晚晴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和坚定。
迷雾正在散去,隐藏在深处的影子,终将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