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烨将一件柔软的狐裘披风轻轻盖在宝儿身上，手指无意间拂过孩子温热的脸颊，心底一片柔软。他抬眼看向慕容晚晴，她正凝视着窗外流泻的灯火，侧颜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沉静而美丽，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在想什么？”他低声问，打破了车内的静谧。
慕容晚晴收回目光，转向他，声音轻缓：“在想那幅墨兰图，还有苏兆谦。陛下今晚虽未明言，但显然也注意到了三皇子的异常。我在想，苏兆谦当年卷入的‘宫内秘药案’，会不会与当年宫中某些势力有关？而母亲，会不会是某些更深层阴谋的……牺牲品或切入点？”
这个推测令人不寒而栗。若真如此，母亲之死，就绝非简单的后宅倾轧，而是卷入了前朝后宫的诡谲风云。
南宫烨神色也凝重起来：“隆庆年间的旧事，宫内秘药案……我记得卷宗记载模糊，只说是某位妃嫔涉嫌使用不当药物争宠，牵涉数名太医被贬斥，苏兆谦正在其中。具体涉事妃嫔和药物详情，已被先帝下令封存，知情者讳莫如深。”
“被封存的秘密……”慕容晚晴指尖轻叩膝头，“越是刻意掩盖，越说明问题不小。苏兆谦擅长妇科与解毒，他被卷入的‘秘药案’，是否也与妇人孕产或某些隐秘毒物有关？若他后来真的投靠了某个隐匿在西南、精通毒术的组织，那么这个组织，是否早在那时，就已经在宫中布局？”
线索如同一团乱麻，看似毫无头绪，却又隐隐指向同一个黑暗的漩涡。
“我会设法调阅当年被封存的相关卷宗，即使不能全览，也要找到知情的老宫人探问。”南宫烨承诺道，眼神锐利，“‘风部’在西南的探查也会加紧。另外，阿箬这边……”
他话音未落，马车已缓缓停在了县主府门前。春华和夏竹早已提着灯笼在门外等候。
南宫烨小心地将熟睡的宝儿从慕容晚晴怀中接过，亲自抱着他，与慕容晚晴一同入府，径直将宝儿送回他的小院，安置在温暖的床榻上，仔细掖好被角。看着孩子安恬的睡颜，两人在床边静静站了片刻，才悄然退出。
回到慕容晚晴的书房，春华已备好温热的参茶和几样清淡点心。
摒退下人，书房内只剩两人对坐。
“阿箬心思单纯，或许能从她口中得知一些西南各族不为人知的隐秘，尤其是关于特殊符号、隐秘传承或毒术流派的传闻。”慕容晚晴端起参茶暖手，“明日我便寻个由头，请她过府一叙，以交流医药为名，旁敲侧击。”
“也好。”南宫烨点头，“她对你颇为敬服，由你出面，比我去问更合适。只是需注意分寸，莫要让她察觉我们在调查什么，以免打草惊蛇，或给她带来危险。”
“我明白。”慕容晚晴应下，随即想起另一事，“对了，你之前说，柳姨娘对‘苏小姐’和‘墨兰图’的暗示有异常反应？”
南宫烨从怀中取出一份简短的密报，递给慕容晚晴：“负责此事的暗卫回报，当提及‘苏小姐赠画’、‘画上奇异纹路’时，柳姨娘虽依旧否认，但瞳孔收缩，呼吸有瞬间紊乱，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显是心中有鬼，且对此事极为忌惮。当暗示可能有人借画做手脚时，她甚至流露出了一丝……恐惧。”
“恐惧？”慕容晚晴凝眉，“她已是将死之人，死都不怕，却在听到画可能有问题时恐惧？她怕的不是画本身，而是怕藏在画背后的人或事被挖出来？”
“很有可能。”南宫烨沉声道，“这说明，她知道那幅画不简单，甚至可能知道画背后牵扯的势力，并且对那股势力畏惧至极。这股畏惧，或许比她面临的死亡更甚。”
这就更加印证了，柳姨娘背后确有黑手，且这黑手能量庞大，令人胆寒。
“得想办法撬开她的嘴。”慕容晚晴指尖轻点桌面，“或许，可以利用她这份恐惧。”
南宫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的意思是……”
“让她觉得，那幅画背后的秘密已经开始暴露，她即使不开口，也未必能保住她想保护的人或秘密，甚至可能因为她不合作，导致更坏的后果。”慕容晚晴冷静分析，“同时，给她一点渺茫的希望，比如承诺若她吐露实情，可设法保全她一双儿女（慕容婉儿和慕容皓）不受牵连，至少留条活路。她最在乎的，除了自己，恐怕就是那一对不成器的儿女了。”
柳姨娘对慕容婉儿和慕容皓，确实倾注了所有心血和扭曲的母爱，这是她最大的软肋。
南宫烨颔首：“此计可行。我会安排刑部的人配合，选择合适的时机再给她施压。另外，安国公府那边，慕容峰近来惶惶不可终日，或许也能从他那里找到突破口。他当年对岳母之死未必全不知情，至少对柳姨娘的行为是纵容甚至默许的。”
提起慕容峰，慕容晚晴眼中只有冰冷：“他那里，我亲自去。有些话，该当面问清楚了。”这位生理学上的父亲，在原主记忆中从未给予过温情，在母亲之死上更是难辞其咎。如今柳姨娘倒台，安国公府风雨飘摇，正是逼他开口的时候。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不知不觉已是深夜。参茶凉了又换，烛火剪了几回。
南宫烨看着灯下慕容晚晴略显疲惫却依然清亮的眸子，心中泛起怜惜：“夜深了，你早些歇息。这些事，非一日之功。”
慕容晚晴揉了揉眉心，也觉困意上涌，却还是道：“你也要当心。三皇子今日不成，必不会善罢甘休。朝堂之上，边关之事，都要劳你费心。”
“无妨。”南宫烨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而温柔，“你且安心处理这边的事。朝堂与边关，我自有应对。”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眉眼间，声音低沉了几分，“只是，答应我的事，莫要忘了。待这些事了，我定要给你和宝儿，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和安稳的家。”
他指的是正式迎娶，昭告天下。
慕容晚晴心中微暖，抬起眼迎上他专注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等着。”
没有更多缠绵的言语，一个眼神，一句承诺，便已足够。他们之间，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儿女情长，是生死相托的信任，是并肩作战的默契，更是共同构筑未来的决心。
南宫烨又深深看了她一眼，似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入心底，这才转身离去，挺拔的身影很快融入门外深沉的夜色中。
慕容晚晴独自在书房中静坐片刻，将方才商议的种种在脑中又过了一遍。母亲温柔的容颜、墨兰图上诡异的纹路、柳姨娘惊恐的眼神、苏兆谦消失的轨迹……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在她脑海中不断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真相的轮廓。
她知道，离揭开谜底还远，但每一步前进，都让那黑暗中的轮廓清晰一分。
吹熄烛火，她缓步走回自己的院落。冬夜的庭院寂静无声，唯有寒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轻响，如同逝者无声的呜咽，又似催促她前行的号角。
抬头望天，不见星月，唯有浓云低压。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但她的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平静。因为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翌日，慕容晚晴以交流西南珍稀药材药性为名，向暂居驿馆的白巫族阿箬发出了邀请。同时，一份来自定北王府的密令，也悄无声息地传向了刑部大牢深处。
而安国公府那扇日渐冷清的大门，也即将迎来它久违的、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