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驱散了养心殿内最后一缕夜的阴霾与血腥气。经慕容晚晴再次施针用药,皇帝南宫弘的脉象已趋于平稳,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均匀绵长,面容上的灰败死气褪去大半,呈现出一种久病初愈的虚弱苍白。这已是从鬼门关硬生生拉回来的奇迹。
太后守在榻边,紧握着儿子微温的手,一夜未眠的疲惫被巨大的欣慰与后怕冲刷着,眼眶始终湿润。福慧长公主已先行回宫休息,留下话,待皇帝苏醒后再来探望。
南宫烨换下了那身染尘的道童服,着一身玄色常服,虽未着甲胄,但挺拔如松的身姿与眉宇间尚未完全敛去的肃杀之气,依旧让人望而生畏。他正与靖西侯府太夫人秦氏、楚瑜世子,以及刚刚奉命接管皇宫防务的京畿卫戍营副统领低声商议着。秦太夫人虽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显然对昨夜之事及后续应对思虑周全。楚瑜世子则是一身风尘仆仆,他接到密信后便与秦太夫人一同调兵、联络朝臣,动作迅捷,此刻眉宇间亦带着凝重。
“……周放及其心腹已单独关押审讯,翊坤宫所有宫人一律监看,皇后暂押于偏殿,由双倍人手看守,饮食医药皆由我们的人经手。”副统领低声禀报,“宫门及各要害处已全部换成我们的人,原御林军中与周家关联密切的将领已被暂时隔离。三皇子府、德妃宫中,也已派人暗中监视,暂无异常大规模异动。”
秦太夫人点头:“做得不错。但要小心,周氏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宫中朝中党羽众多,绝不会坐以待毙。尤其要防备他们铤而走险,对陛下、太后,或者烨儿、慕容姑娘不利。烨儿,”她看向南宫烨,“你如今已暴露身份,且是救驾首功,必成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出入务必加倍小心。慕容姑娘亦是如此,她医术通神,此次又立下大功,恐也会招来嫉恨或灭口之祸。”
南宫烨眼神冷冽:“外祖母放心,孙儿省得。我已安排‘雷部’精锐,一部分加强养心殿及皇祖母、晚晴所在之处的防卫,另一部分暗中监控所有可疑目标。‘风部’也会全力搜集朝中各方动向。”他顿了顿,“只是,父皇虽暂时脱险,但朝局已乱。太子仍禁足东宫,三皇子虎视眈眈,周氏余党未清,还有那南疆毒物的来源……诸多事务,千头万绪。”
楚瑜开口道:“当务之急,是稳定朝局。陛下未醒,国事不可久旷。需尽快召集群臣,由太后临朝,或推举重臣暂理朝政,并公布皇后谋逆、陛下转危为安之消息,以安天下之心。至于审讯皇后、清算周党、追查毒源等事,需步步为营,拿到铁证,方可动手,否则易生变乱,反给三皇子等人口实。”
秦太夫人赞同:“楚瑜世子所言极是。朝堂之事,老身与几位信得过的老臣已有商议,待天亮便会联名上奏,请太后娘娘垂帘,主持大局。皇后谋害陛下之事,证据确凿(陛下手指、桂嬷嬷及死士的行刺、毒物来源追查等),足以废后并问罪周氏。但牵连太子……需慎之又慎,毕竟太子乃国本,若无确凿证据证明太子参与谋逆,轻易动摇,恐引朝野震荡,给北狄等外敌可乘之机。”
南宫烨沉默片刻,道:“太子是否知情乃至参与,审讯皇后、周放及周家核心人物便知。即便他未直接参与,御下不严、失察之罪难免,且其母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他这太子之位,还能坐得稳吗?”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他与太子本就势同水火,此次更是你死我活之局,绝不会手软。
几人正商议着,内殿传来太后略带惊喜的声音:“皇帝……皇帝眼皮动了!”
众人连忙进入内殿。只见龙榻上,皇帝南宫弘的睫毛微微颤动,眼皮挣扎着,似乎想要睁开。慕容晚晴正俯身,轻声唤着:“陛下?陛下?您能听到吗?”
皇帝的手指又动了动,嘴唇嗫嚅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气音。
慕容晚晴立刻取出银针,在他人中、合谷等穴轻刺。片刻后,皇帝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眼缝,目光起初涣散茫然,渐渐聚焦,看清了围在榻边的太后、南宫烨,以及陌生的慕容晚晴。
“……母……后……”他声音嘶哑干涩得几乎听不清,眼中流露出孺慕与劫后余生的脆弱。
“皇帝!我的儿!你终于醒了!”太后喜极而泣,紧紧握住他的手。
皇帝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南宫烨脸上,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欣慰、愧疚、还有一丝了然。“烨……儿……”他费力地吐出两个字。
“父皇,儿臣在。”南宫烨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皇帝似乎想抬手,却无力,只是目光深深地看着他,又转向太后,眼中流露出询问。
太后知他心意,含泪道:“皇帝,你昏迷这些时日,是烨儿不远千里赶回,又请来这位慕容晚晴慕容姑娘,以绝世医术,拼死从阎王手里把你抢了回来!是周氏那毒妇,勾结南疆妖人,长期给你下毒,意图害你性命,谋夺江山!昨夜在养心殿,她更是丧心病狂,欲行刺于你,幸得烨儿、慕容姑娘、长公主还有靖西侯府、楚瑜世子等人拼死护驾,才将她拿下!”
皇帝闭了闭眼,胸口起伏加剧,显然情绪激动。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怒焰与帝王的决断。他虽然虚弱,但神智已然清醒,太后简短的叙述,已足够让他拼凑出事情的大致轮廓。自己被最信任的妻子谋害,儿子千里救父,朝局动荡……这一切,都需要他立刻做出反应。
他看向慕容晚晴,目光带着审视与感激,微微颔首,气若游丝地道:“慕……容……姑娘……大恩……朕……记下了。”
慕容晚晴敛衽一礼:“陛下洪福齐天,民女只是略尽绵力。”
皇帝喘息了几下,积聚力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看向南宫烨,一字一顿,艰难却清晰地下达了醒来后的第一道指令:“烨儿……持……朕……玉佩……代朕……监国……彻查……周氏……谋逆……一案……所有……涉案之人……严惩……不贷……朝政……与太后……商议……决断……”他竟直接越过太子,指定南宫烨监国!这是何等的信任与托付,也是彻底将南宫烨推向了权力斗争的最前沿!
“父皇!”南宫烨心头剧震,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监国之权,非同小可,尤其在皇帝病重、太子失德(其母谋逆)、朝局不稳的情况下,这几乎是将帝国的权柄暂时交到了他的手中,也将他置于前所未有的风口浪尖!
“皇帝!”太后也吃了一惊,但随即明白了儿子的用意。唯有南宫烨,有军功、有能力、有魄力,且在此次救驾中展现出绝对的忠诚与担当,才能稳住当前危局,彻查大案,震慑宵小。
皇帝看着南宫烨,眼神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托付:“你……可敢……接?”
南宫烨深吸一口气,迎着皇帝的目光,重重叩首:“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所托,肃清朝纲,稳定江山!”
“好……”皇帝似乎松了口气,精神愈发不济,眼皮又开始沉重。
慕容晚晴连忙上前:“陛下刚醒,不宜多耗心神,需静养。请陛下再服一剂安神汤,好生休息。”
皇帝微微颔首,在宫女的服侍下,服下汤药,很快又沉沉睡去,但这一次,是安稳的睡眠。
皇帝醒转并指定南宫烨监国的消息,如同惊雷,迅速传遍皇宫,并以最快的速度向整个京城、乃至天下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