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南宫弘的双眼,睁开了。
那并非久病初愈者茫然的、缓慢的睁开,而是在慕容晚晴全神贯注引导药力、殿内因突袭而陷入短暂混乱的刹那,猛地、毫无征兆地睁开了!
一双深陷的眼窝里,眼珠浑浊不堪,布满了血丝,却依旧残留着属于帝王的、深入骨髓的威严与一种近乎疯狂的清醒!那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实质光束,瞬间穿透殿内缭绕的烟气与混乱的人影,直直地、带着审视与滔天怒意,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太后惊愕而关切的脸,长公主讶异的神情,皇后那张瞬间血色尽褪、写满难以置信与恐惧的扭曲面容,以及……正在与桂嬷嬷缠斗、感受到目光后骤然回头的南宫烨,还有盘坐于星轨盘后、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气息微滞、却依然强自镇定的慕容晚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皇帝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粗粝喘息。他的嘴唇颤抖着,眼神死死锁定皇后,那目光中的恨意、失望、被背叛的愤怒,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喷薄而出!随即,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枯瘦如柴、却曾执掌乾坤的右手,食指颤抖着,一点一点,指向了皇后周氏的方向!
这个动作,耗尽了皇帝刚刚凝聚起的一丝力气,他的手臂颓然落下,重重砸在锦被上。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瞪着,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烙印在皇后惨白的脸上。
“陛、陛下……”皇后如遭雷击,浑身剧颤,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全靠身后宫女及时搀扶才勉强站稳。她嘴唇哆嗦着,想辩解,想呼喊,想扑过去,却被皇帝那冰冷刺骨、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钉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他知道了?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知道了多少?!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噬咬着她的心脏。
“父皇!”南宫烨失声惊呼,顾不得追击桂嬷嬷,一个箭步冲到龙榻前,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哽咽。皇帝的苏醒,无疑是对他们所有努力的最大回报,更是对皇后一党最致命的打击!
太后也是猛地站起身,向前踉跄一步,被秦嬷嬷扶住。她看着睁开眼的儿子,看着他那指向皇后的手指,老泪瞬间盈眶,那是混杂着惊喜、心痛与无尽愤怒的泪水。“皇帝!我的儿啊!”她颤声呼唤。
长公主亦是面露震动,看向皇后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更添了几分冰冷的审视。
而就在这因皇帝突然睁眼而引发的、短暂却足以改变一切的震撼与停滞中——
“保护陛下!”一声尖利的嘶叫划破寂静,来自那个被南宫烨击飞、瘫在柱下看似昏死的太监!他竟不知何时挣扎着半坐起来,手中赫然握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圆筒,对准了龙榻方向!他的眼神疯狂而混乱,显然是某种药物或邪术控制下的死士!
“咻——!”
一道乌光从圆筒中激射而出,并非射向皇帝或慕容晚晴,而是射向龙榻正上方!那里,正是白日宫灯悬挂处,此刻空空如也。乌光击中屋顶,并未发出巨响,而是“噗”地一声轻响,炸开一团浓稠如墨、散发着刺鼻腥臭的黑雾!黑雾迅速扩散,弥漫而下,瞬间笼罩了小半个龙榻区域,连同跪在榻边的南宫烨也一同笼罩进去!
这黑雾显然剧毒无比,且能隔绝视线!
“小心毒雾!”慕容晚晴厉喝一声,反应极快。她不顾自身消耗,双手印诀一变,口中疾诵,星轨盘上剩余的金针齐齐嗡鸣震颤,七盏青铜灯的火焰再次窜高,发出炽白的光芒,试图驱散毒雾。同时,她袖中飞出一道清蒙蒙的符纸,在空中无火自燃,化作一股带着清新药香的清风,卷向黑雾。
“拦住他!”太后带来的两名太监也已反应过来,扑向那发射毒筒的太监。
而几乎在毒筒发射的同时,那个原本扑向“天权”灯、与南宫烨缠斗的桂嬷嬷,眼中闪过决绝的疯狂。她竟不再理会南宫烨,也不顾自身伤势,猛地调转方向,合身撞向距离她最近、正因毒雾弥漫而略显惊慌的一名宫女!宫女被她撞得一个趔趄,手中捧着的香炉脱手飞出,翻滚着砸向——星轨盘!
香炉沉重,若是砸中,不仅星轨盘可能损毁,上面摆放的金针、符纸等物更会一片狼藉,整个仪轨将瞬间被破坏!更可怕的是,香炉中燃烧的香灰泼洒出来,若是混入那剧毒黑雾,或是沾染到皇帝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切变故,从皇帝睁眼、指认皇后,到太监发射毒雾、桂嬷嬷撞飞香炉,都在短短两三个呼吸间发生,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放肆!”一声冰冷到极致的怒喝响起,并非来自南宫烨(他正被毒雾笼罩),也非来自慕容晚晴(她正全力催动星阵和药符对抗毒雾),而是来自——福慧长公主!
这位一直显得恬淡超然的长公主,此刻霍然起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通体莹白、非金非玉的短杖。她身形一动,竟快如鬼魅,后发先至,在香炉即将砸中星轨盘的瞬间,短杖轻轻一点,精准地点在香炉边缘!
“叮!”
一声轻响,如同玉磬清鸣。那来势汹汹的香炉竟被她这一点,轻巧地改变了方向,斜斜飞了出去,“哐当”一声落在远处空旷的地面上,香灰洒了一地,却未波及星轨盘和龙榻分毫。
长公主手持短杖,立于星轨盘侧,目光清冷地扫过混乱的殿内,最后落在状若疯狂的桂嬷嬷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无上的威严与不容置疑:“皇宫大内,陛下榻前,岂容尔等妖孽横行!来人,将这疯妇拿下!殿内所有人,原地不动,擅动者,以谋逆论处!”
她这一声令下,带着久居上位、执掌过宫务(先帝时期曾协理六宫)的积威,竟暂时镇住了场面。太后带来的宫人太监立刻行动,两人上前制住瘫软的桂嬷嬷(她似乎也耗尽了力气,不再挣扎),其余人则迅速散开,隐隐控制住殿内各出入口,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异动的人。
毒雾在慕容晚晴的符咒清风与七星灯阵光芒的联合作用下,开始缓缓消散、稀释。露出龙榻旁的情形——南宫烨以袖掩面,挡在皇帝身前,他的袍袖边缘被毒雾腐蚀出几个破洞,但本人似乎无恙,眼神锐利如刀,正冷冷地盯着皇后方向。龙榻上的皇帝,在经历了睁眼、指认、毒雾侵扰后,似乎耗尽了所有心力,再次闭上了眼睛,胸膛起伏微弱,但呼吸尚存,脸色虽差,却比之前多了些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