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刚过,日头西斜,将巍峨的皇城勾勒出漫长而沉重的阴影。距离子时的“九耀归元续命大仪”,仅剩不到六个时辰。这最后半日的光景,于不同人眼中,意味截然不同。
清心苑,静室。
慕容晚晴面前,摆放着太后遣秦嬷嬷亲自送来的、用于今晚仪轨的一应物品:七盏古朴的青铜北斗灯、特制的星轨盘、上好的银线香、朱砂、符纸、净水玉瓶,以及一套据说是前朝流传下来的“北斗七星金针”。每一件都透着古朴厚重的气息,显然都是精心挑选甚至可能从太后私库中取出的珍品。
她神色专注,逐一检视。指尖抚过青铜灯盏冰凉的纹路,鼻尖轻嗅线香淡雅的烟气,目光在金针的毫芒上流连。南宫烨侍立一旁,目光锐利如鹰,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异常。
“灯油纯净,是陈年桐油混合了少许檀香精油,燃烧稳定,气味也能助益宁神。”慕容晚晴低声道,将灯盏小心放下,“线香是上好的沉水香,没有问题。金针……”她拈起一根,在特制的试毒药液中浸了浸,又对着光仔细查看针尖,“材质极佳,淬火均匀,针身无痕,针尖也无异常附着物。这套针,比我自己准备的还要好。”
秦嬷嬷在一旁恭敬道:“太后娘娘吩咐了,一切用度务必洁净妥当,这些都是娘娘亲自过目,从慈宁宫小库房直接取出,未经过任何外人之手,请居士放心使用。”
慕容晚晴点头致谢,心中稍安。太后此举,无疑是最大程度的支持与保护。然而,她并未完全放松警惕。敌人无孔不入,有些手段,未必是在物品本身上。
她走到那盆准备好的“净身”艾草水旁,这是仪轨前沐浴净手所用。水面平静,艾草特有的清香弥漫。慕容晚晴看似随意地以指尖探入水中,停留片刻,又凑近轻轻一嗅。随即,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水温、颜色、气味都无异常,但她指尖感受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与艾草本身属性略有冲突的滑腻感,若非她触觉远超常人且早有戒备,绝难发现。这滑腻感极淡,且很快消散于水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水……”她看向负责准备此水的宫女。
那宫女是清心苑原有的,闻言立刻紧张地跪下:“回、回居士,这水是奴婢今早从后院甜水井新打的,艾草也是新鲜采摘洗净的,绝无问题!”
慕容晚晴看着她惊恐的眼神,不似作伪。问题可能出在打水后到送来的某个环节,或者是艾草本身被处理过。她不动声色:“无妨,只是水质似乎略硬,与艾草香气略有不合。换一盆来,用前日存的雪水煮沸后再晾温,艾草也换我带来的那份。”
宫女如蒙大赦,连忙照办。秦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赏,显然明白了慕容晚晴的谨慎。
处理完净身水,慕容晚晴又以“需凝神感应星力”为由,要求提前进入养心殿,熟悉环境,并“布置星阵基础”。这是计划中的一环,旨在提前进入核心区域,排查隐患,并可能进行一些前期准备工作。
太后早已首肯,秦嬷嬷亲自陪同前往。南宫烨作为侍从,自然跟随。
养心殿,申时初。
殿内的气氛比上午更加肃杀。太后安排的人手已经部分接管了外围防务,与皇后安排的人形成了某种无声的对峙。殿内,几个面生的太监宫女垂手侍立,眼神低顺,气息却颇为沉稳,显然是太后或靖西侯府安排进来的好手。
皇后周氏竟然也在,她端坐在外殿一侧,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仿佛只是一位心系丈夫病情的妻子。桂嬷嬷如同影子般立在她身后。
“有劳居士费心,提前来布置。”皇后声音温和,听不出丝毫异样,“陛下若能得居士相助,渡过此劫,本宫与太子,定感念居士大恩。”
慕容晚晴稽首还礼:“贫道分内之事,不敢言恩。请容贫道先勘查殿内气场,以定星阵方位。”
她手持罗盘(也是太后所赐),在内殿缓缓踱步,看似在测量方位,实则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龙榻周围、熏香炉、窗户、灯盏等可能做手脚的地方。南宫烨跟在她身后半步,同样在不动声色地观察。
龙榻上的皇帝,气息依旧微弱,但脸色似乎比上午少了一分死寂的灰败,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活气”,这或许是上午那枚吊命银针持续作用的微小效果。慕容晚晴靠近时,隐约感到阿衡那块太阳精金矿壳在怀中微微发热,而悬挂在皇帝床头的、一个看似普通的驱邪香囊,却让她心头莫名一跳——那香囊的气味,与殿中熏香略有不同,更沉,更……熟悉?似乎在哪里闻到过类似的阴冷感。
她记下这个细节,没有立刻动作。
测量完毕,她指挥太监宫女,将七盏青铜灯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在龙榻周围特定位置摆放好,但并未注入灯油点燃,只是先定下位置。星轨盘置于龙榻正前方三尺处,金针、符纸等物也一一放在指定位置。整个过程,她动作沉稳,条理清晰,展现出极高的专业素养,让人挑不出错处。
皇后始终静静看着,只在慕容晚晴摆放金针时,目光在那套熠熠生辉的金针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阴霾。
布置接近尾声,慕容晚晴忽然对秦嬷嬷道:“嬷嬷,贫道观陛下龙榻上方气机略有淤塞,恐不利于星力灌注。可否请人将上方那盏琉璃宫灯暂移开片刻?待贫道以净符疏导后再挂回。”她指向龙榻正上方悬挂的一盏华丽宫灯。
秦嬷嬷看向皇后,皇后微微一笑:“但凭居士安排。”她示意一个太监上去搬梯子挪灯。
就在太监爬上梯子,伸手去摘宫灯时,不知是手滑还是梯子不稳,那盏颇为沉重的琉璃宫灯竟脱手向下坠落!正对着下方龙榻上的皇帝!
“小心!”几声惊呼同时响起。
电光石火之间,一直如同背景般存在的南宫烨,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出现在龙榻旁,手臂一伸,竟稳稳地托住了下坠的宫灯底座!琉璃灯罩晃了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但终究没有砸落。南宫烨将宫灯轻轻放在地上,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且他始终低垂着眼,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殿内一片死寂。皇后脸色微变,随即厉声斥责那失手的太监:“没用的东西!拖出去,杖二十!”她又转向慕容晚晴和南宫烨,语气缓和:“多亏这位侍从反应迅捷,未曾惊扰圣驾。本宫御下不严,让居士受惊了。”
慕容晚晴心中冷笑,这“意外”未免太过巧合。她神色不变,稽首道:“皇后娘娘言重了,虚惊一场,无妨。”她目光扫过那被拖走的太监,又看了看那盏被移开的宫灯原先悬挂的位置,那里,屋顶的彩绘似乎有一小块颜色略新?但她没有深究,现在不是时候。
这个小插曲,让殿内的紧张气氛几乎凝成实质。皇后又坐了片刻,便以“不打扰居士静心准备”为由,带着桂嬷嬷离开了。但慕容晚晴知道,她的人,她的眼睛,绝未真正离开。
夕阳完全沉入宫墙之后,夜幕降临。
清心苑内,慕容晚晴和南宫烨在做最后的准备。净身水已重新备好,用的是空间储存的灵泉混合雪水,艾草也是空间药田所出,绝对安全。她服下几颗自己炼制的提神醒脑、抗毒护体的丹药。三个药瓶再次检查,贴身藏好。那套北斗金针,她反复擦拭,并以自身内力温养。
“养心殿内,至少有三处可能被动了手脚。”慕容晚晴低声道,“一是皇帝床头的香囊,气味有异;二是龙榻上方宫灯原先悬挂处,屋顶彩绘有修补痕迹,可能藏了什么;三是那盆被换掉的艾草水,虽然没用了,但下毒者可能还有后手。另外,皇后和三皇子的人,必定会在仪轨开始后制造混乱。”
南宫烨眼中寒芒闪烁:“屋顶的问题,我已让赵青派人趁夜色从外部探查。香囊,仪轨开始前,我会找机会处理掉。至于混乱……‘雷部’的人已就位,萧震和石猛会带人守住养心殿外围几个关键入口和制高点。殿内,太后的人和我们的人,应该能控制住大部分。最坏的情况……”
他握住慕容晚晴的手:“若有人不顾一切冲进来,或殿内突发剧变,我会带你立刻从预设的密道离开。父皇那边……尽力即可。”
慕容晚晴反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我知道轻重。但今晚,我们必须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