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暖阁谈话,如同一颗投入暗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向皇宫各个角落,乃至某些隐秘的府邸扩散。
翊坤宫,夜色如墨。
皇后周氏听完桂嬷嬷低声而急促的汇报,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惨白与铁青。“九耀归元续命大仪?明晚子时?太后亲自坐镇?福慧长公主观礼?!”她每重复一个词,声音就尖锐一分,到最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好!好一个玄素居士!好一个老不死的!”
她猛地将手边的茶盏扫落在地,瓷片四溅,却无法宣泄她心中万分之一的恐惧与暴怒。太后亲自下场,还拉上了那个几乎不问世事、却地位尊崇无比的长公主,这意味着明晚的养心殿,将暂时脱离她的掌控!而那所谓的“大仪”,一旦真的让皇帝有苏醒的迹象,甚至只是稍微稳定了病情,她之前所有的谋划都将暴露在阳光下,她和太子,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不能让她成事!绝对不能!”皇后眼中布满血丝,如同困兽,“桂嬷嬷,明晚子时之前,我要那个道姑消失!或者,让她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妖人!”
桂嬷嬷面无表情,声音沙哑:“娘娘,清心苑如今被太后的人暗中盯着,硬闯或下毒,风险太大,且容易留下把柄。那玄素居士本身似乎也精通药理毒术,寻常手段难以奏效。”
“那就让她‘自己’出问题!”皇后神经质地踱步,“祈福仪轨,最忌心不诚、身不净,或者……冲撞了‘神灵’!明晚不是要设什么北斗星阵吗?阵眼、法器、灯油、线香……任何一环出点‘意外’,都足以让她功败垂成,甚至遭到‘反噬’!还有皇帝那边……”她眼中闪过狠毒,“既然老东西想‘驱邪’,那就让他‘邪’得更厉害些!汤药里的‘安神散’加倍!另外,把库房里那点‘梦魇香’找出来,混在养心殿明日更换的熏香里,不需要多,一丝就够了!”梦魇香能诱发人心底最深层的恐惧与混乱,对昏迷虚弱的皇帝而言,足以引起剧烈但隐秘的生理反应,干扰甚至破坏治疗。
桂嬷嬷点头:“老奴明白。清心苑那边,会安排人在他们领取或制作法器等物时做手脚。养心殿内,也有我们的人可以见机行事。只是……三皇子那边,还有德妃娘娘,似乎也有所动作,需提防他们趁火打劫,或者……借刀杀人。”
皇后冷哼一声:“那两个贱人母子,巴不得我和太子与那玄素居士、还有太后斗得两败俱伤!他们肯定也会在明晚插一手。告诉我们在养心殿和清心苑的人,眼睛放亮些,不仅要防着那道姑,也要防着钟粹宫和三皇子府伸过来的手!必要的时候……”她眼中杀意凛然,“可以让他们‘帮’我们一把,把水搅得更浑!”
三皇子府,密室。
南宫钰把玩着一枚黑色的棋子,听着心腹汇报从宫中不同渠道拼凑来的消息,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太后果然急了,要动真格了。九耀归元续命大仪……听着倒是唬人。”他落下棋子,“皇后那边,怕是已经急得要跳墙了吧?”
“回殿下,翊坤宫动静不小,桂嬷嬷频繁出入,似在紧急布置。咱们在清心苑和内务府的眼线回报,皇后的人可能在仪轨所需物资上做文章。”
“让她去做。”南宫钰悠然道,“她越疯狂,留下的破绽就越多。我们的人,不要直接参与破坏,但要确保两件事。”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明晚子时,无论仪轨成功与否,养心殿必须‘乱’起来,越乱越好,最好能乱到……有人趁乱对父皇‘做’点什么,或者‘发现’点什么。第二,东宫那边,得给他添把火。把我们之前‘准备’好的,关于太子与北狄使者密谋、意图在陛下‘病重不治’时联合逼宫的部分‘证据’,巧妙地‘泄露’给太后那边的人,或者……直接放到明日可能出现在养心殿的某位‘清流’御史眼皮子底下。”
心腹心领神会:“殿下高明。届时无论父皇能否醒来,皇后太子一党都将焦头烂额,甚至成为众矢之的。而我们,则可坐收渔利。”
南宫钰笑容转冷:“母妃(德妃)那边,让她把‘那份’加了料的东西,找机会送到清心苑去,不必指明给谁,只要让玄素居士或她身边的人‘无意’中得到即可。记住,要看起来像是从皇后那边流出来的。”他要让这潭水,浑浊到所有人都无法分辨敌友,无法信任任何外来的“帮助”。
靖西侯府,太夫人秦氏的佛堂。
烛火摇曳,映着太夫人沉静而刚毅的面容。她面前站着刚从慈宁宫秘密返回的心腹老嬷嬷。
“……太后已决意支持,明晚子时行大仪。娘娘(指慕容晚晴)让老奴转告太夫人,一切按计划进行,请太夫人务必稳住京中忠于陛下的老臣和将领,明日无论宫中传出任何消息,皆以‘静观其变,谨守本位’为上。另,侯爷(靖西侯)在边关的兵马,需做出适当的‘调动’姿态,以震慑可能存在的、与北狄或其他势力勾结的不轨之徒。”
太夫人缓缓拨动念珠,眼中闪着锐利的光芒:“告诉烨儿和晴丫头,放手去做,外头有老身,有沈家,有他们父亲留下的忠勇之士!皇宫再是龙潭虎穴,咱们也要把皇帝陛下平平安安地接出来!府中亲卫,除必要守卫外,其余人等,明日全部着便装,分散于皇城各关键路口待命。联络楚瑜世子,让他通过商业渠道,盯紧京城各处粮草、马匹、兵械的异常调动,尤其是与三皇子、兵部某些人相关的。”
槐树小院,密室。
慕容晚晴与南宫烨正在做最后的推演和准备。清单上的物品,太后已派秦嬷嬷亲自督办,确保来源干净。但他们依然不敢大意,每一样东西到手后,慕容晚晴都亲自重新检验。
“明晚最危险的环节,除了施针用药本身,便是仪轨开始后的一个时辰。”南宫烨指着摊开的手绘养心殿简图,“太后和长公主虽能镇住场面,但若有人不顾一切硬闯,或者从内部发难(如被收买的太监宫女突然‘中邪’、‘暴起’),仍需我们自己的人控制局势。‘雷部’萧震、石猛已挑选二十名绝对好手,今夜分批潜入皇宫废弃的‘冷香苑’密道,明日伺机接近养心殿外围。赵青的‘风部’会全力监控所有可能威胁来源。”
慕容晚晴点头,将三个药瓶再次检查密封,又取出那套特制的、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一一擦拭:“我会在仪轨开始前,借‘净手焚香’之机,先将吊命药液和部分中和毒性的药膏,通过特殊方法让陛下服下或吸收,稳住基本盘。子时正刻,星阵启动,便立刻施针引导核心丹丸药力。一个时辰……只要这半个时辰内不受致命干扰,我有七成把握能拔除大部分阴毒,唤醒陛下意识。”
七成,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下,已是非同小可的把握。
“阿衡和赤月珏……”慕容晚晴看向隔壁房间,那里,玩累了已经睡着的宝儿,怀里还抱着那块温热的太阳精金矿壳。“明晚他不会去,但赤月珏的感应或许能提前预警某些极阴邪的干扰。我会让他跟着木先生,留在绝对安全的地方。”
南宫烨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明日,我会一直跟在你身边,寸步不离。任何想要伤害你、破坏仪轨的人,都必须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慕容晚晴心中一暖,反握住他的手:“我们都不会有事。陛下会醒来,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夜色深沉,皇城内外,无数隐秘的指令在传递,无数身影在黑暗中穿梭。忠诚与背叛,阴谋与守护,希望与绝望,都在为明晚子时的那一刻,积蓄着最后的力量。
而此刻,清心苑的小厨房内,一个负责烧火的粗使宫女,颤抖着手,将一小包颜色诡异的粉末,倒进了明日即将为“玄素居士”准备“净身”所用的艾草水中。粉末遇水即溶,无色无味。
几乎同一时间,内务府某处存放灯油的库房角落,一罐标明为“七星灯专用上等清油”的罐子,被悄悄调换,新换上的油,在特定温度下,会散发出极淡却令人心烦意乱的异味。
更远处,德妃宫中,一名宫女将一枚看似普通、实则内藏玄机的“安神”香囊,交给了某个与清心苑采买太监相熟的宫女,低声嘱咐了几句。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明晚子时的养心殿,注定不会平静。它将成为整个大晟王朝命运转折的祭坛,亦是无数人野心与生命的……终焉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