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苑内,香炉袅袅,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无形紧绷。慕容晚晴与南宫烨相对而坐,中间摊开着刚拟好的“九耀归元续命祈福大仪”草案。草案以道家仪轨为表,内嵌医理针法为核,巧妙地将第二次、更深入的治疗步骤,包裹在繁琐而庄严的祈福程序之中。
“核心在于‘引星力灌体’一环。”慕容晚晴指尖轻点草案某处,“需于养心殿内设北斗七星灯阵,陛下卧于阵眼,贫道以银针为引,配合特制药香,导引所谓‘星力’入体,实则借此机会,将解毒丹丸化开的药力,循经脉彻底拔除阴毒,并施以‘九转回阳针’激发陛下自身生机。此过程需历时至少一个时辰,且需绝对安静,不可有丝毫打扰。”
南宫烨凝视着草案,眉头微锁:“一个时辰,且需近身施针……皇后绝不可能答应。即便太后支持,她也会以‘惊扰圣驾’、‘安危难测’等理由极力阻挠,甚至可能狗急跳墙,强行破坏。”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她无法拒绝的理由,或者说,一个让她不敢轻举妄动的‘势’。”慕容晚晴目光沉静,“太后凤体‘不适’,请贫道请脉,便是一个契机。我们可以在为太后‘诊脉’时,透露陛下龙体之厄,非单纯病痛,恐有‘阴邪侵扰’或‘巫蛊厌胜’之嫌,且已初现端倪,若不尽早以‘大仪’拔除,恐有……不测之忧。”
将问题从“治病”上升到“镇邪除祟”,甚至牵扯“巫蛊”,这在宫廷是最敏感、也是最致命的忌讳。一旦太后采信,即便皇后权势滔天,也不敢明着反对为皇帝“驱邪”,否则便有“心怀叵测”之嫌。而“北斗星阵”、“银针引气”等道家手法,在“驱邪”的语境下,也显得顺理成章。
“风险在于,”南宫烨指出,“若皇后反咬一口,诬指你以巫蛊妖术诅咒陛下,或是仪轨本身出任何纰漏,你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仪轨每一个细节都必须无可挑剔,且要有‘见证’。”慕容晚晴道,“届时,可请太后、或许……再请一位身份足够、且相对中正的皇室成员(比如某位年高德劭的亲王或长公主)在场观礼。同时,仪轨所需的‘法器’、‘药香’,必须当众准备,经多人查验,以示坦荡。最重要的是,”她看向南宫烨,“我们必须确保,在仪轨进行的一个时辰内,养心殿内外,都在我们绝对或相对的控制之下,至少,要能阻止皇后的人强行闯入破坏。”
南宫烨眼中锐光一闪:“‘雷部’可提前潜入,控制养心殿外围关键节点。赵青的‘风部’盯死皇后、三皇子、德妃及东宫的一切异动。宫内……或许可以借助母妃(林贵妃)的一些人脉,以及太后身边的可靠力量。但最关键的一环,是父皇服下解毒丹后,药力发作、银针疏导时,绝不能受到任何惊扰,否则前功尽弃,父皇也可能……”
“我明白。”慕容晚晴深吸一口气,“所以,除了明面的仪轨,我们还需要一道‘暗棋’,一个在仪轨之外,能够吸引或牵制皇后大部分注意力的‘意外’。”
两人正低声商议,春华轻手轻脚进来,手中捧着一个锦盒:“小姐,太后赐下的‘九转宁神丹’送到了,送药的内侍说,请居士务必于赴慈宁宫前服下,以显诚心,亦助恢复精神。”
慕容晚晴与南宫烨对视一眼。来了,太后的“恩典”与试探。
锦盒打开,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朱红、隐隐有光华流转的丹丸置于丝绒之上,异香扑鼻,确非凡品。但慕容晚晴只轻轻一嗅,眉心便几不可察地一蹙。
她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特制银针,小心地在丹丸表面刮下些许粉末,置于掌心,又取出几个小玉瓶,将不同药液滴在粉末上观察反应。片刻后,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丹是好丹,用料考究,炼制得法,确有宁神补元之效,价值不菲。”慕容晚晴低声道,“但是……里面掺了极微量的‘千日醉兰’花粉。此物单独使用,有安神镇痛之效,但若与我这段时间调制的‘清心涤秽香’中一味辅药‘碧螺叶’残留气息相结合,会在体内产生一种极缓慢的、令人精神逐渐涣散、反应迟钝的毒性,初期不易察觉,待发现时,已深入脏腑。”
南宫烨脸色一沉:“太后她……”
“未必是太后本意。”慕容晚晴摇头,“赐丹流程经手之人众多,皇后、德妃,甚至其他有心之人,都有可能做手脚。太后或许只是示恩,或想看看我能否识破丹中玄机。这枚丹,我不能服。”
“但若不服用,便是拂了太后面子,也可能打草惊蛇。”南宫烨沉吟。
慕容晚晴看着那枚丹药,思索片刻,忽然微微一笑:“无妨。这丹,我‘服’。”
她在“服”字上加了重音。只见她取出一把小巧的玉刀,手法精妙地将丹药表层薄薄地削下一圈,再将削下的部分仔细收起。剩下的丹芯,药性未变,却已去除了那层掺了“千日醉兰”花粉的外衣。她将丹芯放入口中,运起内力,将其化开,药力温和散入四肢百骸,确实感到一丝疲惫被驱散,精神微振。
“表面功夫做足,实际上有害之物已剔除。送药的内侍或眼线,只会看到我服下了丹药。”慕容晚晴道,“至于削下的部分,或许……日后还能派上用场。”
处理好丹药之事,未时将至。
慕容晚晴重新整理易容,确保毫无破绽,带着南宫烨(作为侍从),前往慈宁宫。
慈宁宫的气氛与外间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养心殿的死寂与紧绷,多了几分属于太后的、沉淀下来的威仪与暮气沉沉的祥和。然而,慕容晚晴敏锐地察觉到,宫人行走间格外谨慎,角落里似乎也有几道陌生的审视目光一闪而过。
太后并未在正殿,而是在暖阁接见。她斜倚在榻上,气色看起来确实有些倦怠,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玄素居士不必多礼,坐吧。”太后声音平和,“哀家这身子,入了冬便总是乏得很,听闻居士也通调理之道,便想着请你来看看,顺便……说说皇帝的事。你上午祈福后,皇帝手指竟动了,哀家心里……既喜且忧。”
慕容晚晴依言在下方绣墩坐了,先为太后请脉。太后脉象沉缓,略有涩意,确是年老体衰、气血运行不畅之象,兼有些许忧思郁结,并无中毒或其他恶疾征兆。她斟酌言辞,说了一套温和的调理建议,无非是饮食、作息、辅以一些安神活血的药材,说得太后微微颔首。
诊脉完毕,太后挥退左右,只留两个绝对心腹的老嬷嬷在门口守着。暖阁内,只剩下太后、慕容晚晴,以及垂手立在慕容晚晴侧后方的南宫烨(太后只当他是普通侍从)。
“好了,这里没有外人。”太后坐直了些,目光如炬,直视慕容晚晴,“居士,你老实告诉哀家,皇帝……究竟是怎么回事?真的只是病了?还是……另有隐情?”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千钧之力。
慕容晚晴心中微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迎上太后的目光,神色坦然中带着凝重,缓缓道:“太后娘娘明鉴。贫道上午为陛下祈福感应,又细察陛下气色脉象,发现……陛下龙体之衰,固然有积劳旧疾之因,但脉象深处隐有滑数异动,气色中沉郁带晦,且……”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贫道斗胆,在陛下耳后发现一极隐秘之斑,其状……非寻常老年斑或病兆,倒似……似某种长期微量毒物侵体所留之痕。”
“毒?!”太后纵然心中有所猜测,听到这个字眼,仍是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你可确定?”
“贫道不敢妄言‘确定’,但此迹象绝非寻常病症所有。”慕容晚晴语气坚定,“且陛下昏迷后,殿中所燃熏香,虽经更换,其中仍含数味令人昏沉、久闻伤神之药。结合脉象气色,贫道推断,陛下之疾,恐是外邪(毒)引动内风,痰瘀毒秽交织,深伏脏腑,侵蚀生机所致!此非普通汤药可解,需以非常手段,拔毒、清心、扶正三者并行,且需尽快施为,否则……毒入心脉,恐回天乏术!”
她将“毒”字清晰点出,并上升到了“毒入心脉”的危急程度,语气沉痛而恳切。
太后手指紧紧抓住榻边扶手,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她死死盯着慕容晚晴:“你……你有多大把握?你那祈福之法,真能……驱邪拔毒?”
“祈福乃沟通天地,安定神魂,为拔毒创造清净内境。”慕容晚晴趁机抛出准备好的方案,“若要根除陛下体内阴毒秽气,需行‘九耀归元续命大仪’。此仪以北斗星阵聚天地清气,以银针为引,导药力深入经脉,拔除毒根,激发陛下自身生机。然此仪凶险,需历时一个时辰,期间需绝对安静,不可有丝毫惊扰,且需贫道近身施为。”
她将草案的核心内容和盘托出,并强调了其“凶险”与“必要”。
太后闭目良久,似乎在权衡利弊,消化这惊人的信息,也在判断眼前这位“玄素居士”的可靠性。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终于,太后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哀家信你一次。这‘九耀归元仪’,哀家准了!时间就定在明晚子时,阴阳交替之时,最是合适。哀家会亲自坐镇养心殿,再请福慧长公主(皇帝姑母,深居简出,地位超然)一同观礼。殿外守卫,哀家会安排绝对可靠之人。皇后那边……”她冷哼一声,“哀家倒要看看,谁敢在哀家和长公主面前,阻挠为皇帝驱邪续命!”
她看向慕容晚晴,目光深沉:“居士,哀家将皇帝的性命,托付于你。此事若成,你便是大晟的功臣,哀家保你一世荣华,无人敢动。但若……”她未尽之言,杀机隐现。
慕容晚晴起身,深深稽首:“贫道必竭尽所能,不负太后所托。然,明晚之仪,恐不会平静,幕后之人定会百般阻挠破坏。贫道恳请太后,务必确保仪轨进行时,养心殿内外固若金汤,尤其要防备……有人暗中对陛下或贫道下手。”
“哀家明白。”太后点头,眼中寒光凛冽,“你且回去准备,所需一应之物,列出清单,哀家让秦嬷嬷(心腹)亲自去办,绝不经他人之手。至于其他……哀家自有安排。”
从慈宁宫出来,慕容晚晴与南宫烨都感到背上出了一层细汗。太后的决断和支持比预期更果断有力,但这也意味着,明晚子时,将成为决定皇帝生死、乃至整个朝局走向的决战时刻!皇后、三皇子、以及隐藏在暗处的黑手,绝不会坐以待毙。
风暴,已迫在眉睫。而他们,必须在这最后十几个时辰里,做好万全准备,迎接那必将到来的、最猛烈的反扑与阻击!
夜幕,悄然降临,吞噬了皇城最后一丝天光,却吞噬不了那正在各处悄然点燃、蓄势待发的星火与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