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仿佛无穷无尽地盘旋向下,每一步都踏在湿滑的苔藓与岁月的尘埃之上。火折的光芒在浓稠的黑暗与刺骨的寒意中颤抖,仅能照亮脚下几级台阶和两侧冰冷粗糙的岩壁。空气中那股炽热与阴寒交织的能量脉动,此刻已不再是模糊的感觉,而成了有形的压迫,如同深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滞涩感,以及那股萦绕不散、越来越浓的古老陈腐气息。
寂静被无限放大,只剩下他们压抑的呼吸声、靴底摩擦石阶的微响,以及……从头顶极遥远之处隐隐传来的、沉闷而规律的“咚……咚……”撞击声——那是潭底巨怪仍未放弃,正在试图撼动山体,声音透过厚重的岩层滤下,如同地府传来的丧钟,提醒着他们退路已绝,时间正在流逝。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那沉闷撞击声几乎要成为背景音的一部分时,走在最前的南宫烨突然停下了脚步,抬手示意。火折向前探去,光芒所及,不再是向下延伸的台阶,而是一片陡然开阔的黑暗虚空。
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却并非得见天日,而是置身于一个庞大到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火折的光在这里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同投入古井的微尘,只能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又经过大规模人工修葺的巨型洞窟,穹顶高不可及,隐没在绝对的黑暗里。洞窟的中央,是一个占地极广、呈同心圆层层升起的巨大石质祭坛。祭坛由某种深灰色、质地致密的石材砌成,表面打磨得相对平整,刻满了密密麻麻、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纹路与符号——那是放大了无数倍、精细了无数倍的火焰与弯月交织的图案,以及大量完全无法解读的南疆古祭祀文、星图、和代表某种能量回路的抽象线条。这些刻痕经历了漫长岁月,许多地方已经磨损模糊,但整体结构依然透出一种庄严、神秘而又令人不安的诡谲气息。
祭坛共有三层。最外围最低,中间一层稍高,而最核心的顶层高出地面约莫两人高,形成一个独立的平台。此刻,众人的目光都被那核心平台牢牢吸引——平台中央并非实心,而是一个直径约一丈的圆形凹陷,凹陷内里幽暗,看不清具体情形,但正是从那凹陷的中心,一股股肉眼几乎可见的、扭曲了光线的能量波动如同潮汐般不断扩散开来!那波动呈现出奇异的红白双色,时而炽烈如岩浆奔流,时而冰冷如万载玄冰,两种极端力量疯狂纠缠、碰撞、又诡异地维持着某种脆弱的平衡,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仅仅是站在祭坛边缘感受这余波,都让人气血翻腾,内息不稳。
“赤月珏……就在那下面。”木清远的声音干涩,带着震撼与敬畏。历经艰险,传说中的圣物终于近在咫尺,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人丝毫生不出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危机感。
慕容晚晴强忍着能量波动带来的不适,快速扫视祭坛周围。这一看,让她心底寒气直冒。在祭坛周围不算明亮的光线下,散落着远比上层洞窟更多的骸骨!这些遗骸姿态各异,有的匍匐在地,似乎想爬向祭坛;有的背靠岩壁,手中还握着锈蚀的兵器;更有几具围在祭坛第一层的阶梯旁,保持着向前伸手的姿势,仿佛在最后一刻仍在渴望触碰什么。从衣物残片和随身物品的腐蚀程度看,他们分属不同的时代,最近的可能就在百十年内。而他们的死状……慕容晚晴眯起眼,发现不少骸骨表面呈现出不正常的颜色——有的焦黑如炭,仿佛被瞬间高温焚烤;有的则覆盖着一层白霜,骨骼脆化断裂;还有几具,骨头上竟然同时存在灼烧和冻伤的痕迹!
“能量逸散,反噬。”她冷声道,印证了壁画和警告的真实性。“擅自接近或试图触动那东西,立刻就会遭到其失控的阴阳能量攻击,死状惨烈。”
南宫烨的目光则锐利如鹰隼,他在观察祭坛的结构和可能的路径,同时警惕着任何活物或机关动静。他的视线掠过一具靠在祭坛基座旁的骸骨时,忽然顿住。那骸骨的手中,紧紧抓着一块巴掌大的石板碎片,碎片上刻着的图案……
“木先生,你看这个。”南宫烨用剑尖小心拨动,将碎片挑起。
木清远接过,就着火光细看,身体猛地一震!那碎片上的图案,虽然残缺,但火焰与弯月的核心纹路,与阿衡那枚从不离身的古朴吊坠上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古老、繁复,透着一股祭祀用器的庄严感。
“这是……‘圣嗣’信物?或者,是当年主持仪式祭司的身份标识?”木清远喃喃道,更加确信了阿衡血脉与此地密切相关。他将碎片递给慕容晚晴。
慕容晚晴接过,指尖抚过冰凉的刻痕,脑中飞速串联线索:阿衡的吊坠、毒人洞的暗红纹路、此地“月石”的猜测、还有眼前这祭坛核心狂暴的阴阳能量……“他的血脉,恐怕不只是钥匙。或许……是这狂暴能量的唯一‘缓冲’或‘疏导’媒介。”她看向那能量汹涌的核心凹陷,语气凝重,“没有相应的血脉或方法贸然下去,就是那些骸骨的下场。”
就在众人因这发现而心情沉重时,一名负责警戒侧翼的“影卫”忽然低声道:“王爷,木先生,这边岩壁有异常。”
众人移步过去,只见在祭坛右侧后方,靠近洞窟岩壁的阴影里,有一处极其隐蔽的裂缝。裂缝入口被几块看似自然坍塌、实则摆放颇有章法的巨石半掩着。拨开石缝前的藤蔓状蕨类植物,里面是一条狭窄、仅供一人弯腰通行的天然缝隙,但缝隙深处的岩壁上,隐约可见人工开凿的痕迹,并且刻着与祭坛上“火焰”纹路同源、但更加张扬暴烈、仿佛真正在燃烧的“阳炎”符号!符号指向缝隙深处,那里似乎有微弱的气流流动,带着一丝极其稀薄、与祭坛核心的“炽热”属性同源但更精纯的气息。
“还有一条路?通往哪里?‘阳’属性的源头?”木清远惊疑不定。赤月珏是阴阳合一,难道它的形成或封印,需要分别从“至阴”和“至阳”两处核心汲取或平衡能量?他们之前经过的“月石”洞窟可能是“阴”之一极的体现,而这里,则是“阳”之一极的入口?
头顶的撞击声忽然加剧了一下,几缕灰尘簌簌落下。巨怪似乎更加焦躁了。
“两条路,一个选择。”南宫烨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祭坛核心,可能是目标,也可能是死地。这条‘阳炎’岔道,未知,但可能与平衡赤月珏有关。时间不多。”
木清远陷入艰难的抉择。直接上祭坛?看着那些死状凄惨的骸骨,他没有把握。探索岔道?可能浪费时间,也可能错过关键。
此刻,隐龙潭外围,地下暗河入口处。
水声哗啦,三个人影从一道隐蔽的水帘后踉跄涉水而出,正是韩冲、阿衡,以及被韩冲牢牢护在怀里的宝儿!
韩冲浑身湿透,神色紧张却坚定,手中紧握出鞘的长刀,警惕地打量着这处陌生的地下河滩。他是暗中尾随保护,发现阿衡带着宝儿竟要冒险进入隐龙潭范围,不得已才现身阻止,却被宝儿异常的坚持和阿衡手中那枚越来越烫、光芒越来越盛的吊坠所说服(或者说,是那吊坠的光芒似乎能驱散一部分水中阴寒毒瘴,让他们得以安全通过一段危险水道)。
宝儿小脸有些苍白,紧紧搂着韩冲的脖子,眼睛却睁得很大,指着幽暗的洞穴深处:“韩冲叔叔,往里面!娘亲……还有那个很热很冷的石头……在里面!衡哥哥的牌牌在发光,它认识路!”
阿衡的情况最为奇特。他手中的古朴吊坠此刻已不再是微光,而是散发出稳定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光晕笼罩着他周身一尺范围,将他苍白的脸色映照得有些透明。更让人心惊的是,他露出的脖颈和手背皮肤下,那些曾出现在毒人洞的暗红色纹路,此刻正若隐若现,颜色却不再是纯粹的暗红,而是红中透着一丝极淡的金芒!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死死盯着吊坠光芒指引的方向——那正是通往慕容晚晴等人所在祭坛洞窟的路径!
“我能感觉到……呼唤,还有……痛苦。它在下面,很痛苦,也很危险。”阿衡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某种血脉共鸣带来的深切悸动。“宝儿说的对,必须去。我的血……或许能平息一些什么。”
韩冲看着怀中眼神执拗的宝儿,又看看状态异常却目标明确的阿衡,一咬牙:“跟紧我!若有不对,立刻带宝儿撤退!”他知道王妃(慕容晚晴)对这小主子的重视,也隐约明白阿衡身份特殊,此刻只能选择相信这诡异的指引。
三人沿着地下河滩,向着幽深莫测、回荡着隐隐咆哮与奇异能量波动的洞穴深处,艰难前行。他们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靠近千年谜局的核心,而阿衡身上那正在变化的纹路与发光的吊坠,或许正是破解死局、连接两条道路的关键。
祭坛洞窟内,木清远最终做出了决定:“分兵!烨王,你带两人,持‘月石’洞内取得的些许结晶(慕容晚晴之前小心收集了一点)和这块信物碎片,探查‘阳炎’岔道,务必小心,以探明情况、寻找可能克制或平衡核心能量的线索为首要,一炷香内无论有无发现,必须返回此地汇合!晚晴,你与我及剩余影卫,在此研究祭坛阵法,看看能否从这些古老刻纹中找到安全接近或稳定核心的方法,同时等待阿衡他们可能的消息(他们隐隐希望寨中能发现他们的留讯并派阿衡来援)。”
这是目前最稳妥也最有效率的方案。南宫烨深深看了慕容晚晴一眼,没有多言,只低声道:“保护好自己。”随即点了两名状态最好的“影卫”,拿起应用之物,毫不犹豫地弯腰钻入了那条刻有“阳炎”符号的狭窄缝隙,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与那丝精纯炽热的气息之中。
慕容晚晴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冰冷而危险的祭坛上。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而宝儿……她下意识抚了抚心口,那里传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牵动,是母子连心,也是空间灵泉对宝儿特殊状态的隐隐感应——孩子正在靠近,带着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混合了纯净与古老的气息。
头顶,巨怪的撞击声与洞窟深处能量潮汐的呜咽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通往终极秘密的、危机四伏的序章。